她只道:“我碰过门槛,也碰过纸,没碰过死者喉。”
来人又笑。
“我信。”
“我信你。”
“可外头写供的人,不一定信我。”
说完,他转身就出门,出门时袖角扫过门扇,门扇一震,震落一线灰,灰里夹着新墨粉。
他走得很快,像从未来过。
可门槛外已多了一只小小的封条角,角被风掀起半分,像一张嘴在等人填。
她盯着那半分,盯出一息空白。
她以为自己算准了场。
场早被人铺好,就等她进。
空里只剩地上米粒被鞋碾碎的细声。
那声碎,碎得更刺耳。
她这才蹲下,从柜门血里挑出一粒黑砂。
黑砂沾血后发亮,像磨墨石上新蹭下来的末。
“阿檀。”
“嗯。”
“周二贵写字常在哪。”
“听说在史台抄务外间,常替人誊短单。”
顾清简把黑砂包好。
“那就对了。”
“他昨夜应该写过一张短单,写的是‘亥正,梁……’。”
“写到一半,被人掐断。”
阿檀抬眼。
“梁是周宅梁。”
“匣在梁上。”
顾清简没答“是”。
她看向屋梁。
梁上灰薄,靠门处却有两道新蹭。
有人在这屋梁上也动过手。
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寸。
周宅梁上匣。
周二贵屋梁上痕。
同一夜,两处梁。
梁是这条线的骨。
门外又有一队人来,这次不是差役,是里正与邻保。
里正进门先拱手,语气却硬。
“顾姑娘,死人既入官手,民宅不宜久留。”
“我只再看一眼。”
她走到里屋窗边,窗纸破一孔。
孔边有一点靛蓝。
蓝得发亮。
同她此前收到的穿线铜钱,那根线的蓝近似。
她把这点蓝抠下,指甲里嵌了纸纤维。
里正看得皱眉。
“姑娘,您这是……”
“补窗。”
她淡淡答一句,转身就走。
出门时,巷口站着个卖糖人老汉。
老汉挑担不叫卖,只拿余光扫她袖口。
顾清简经过他身边,忽闻到一丝熟味。
灯油味。
与昨夜梁上封条边的油同路。
她脚步没停。
走过三步,才轻声对阿檀道:“后头那个,不是卖糖。”
阿檀“嗯”了一声,没回头。
两人拐进窄巷。
窄巷尽头有井,井沿湿。
顾清简在井边停了一瞬,故意把袖里一张废纸掉在地上。
纸上没字,是她路上折的空页。
她们继续走。
身后脚步果然近了半拍,又退。
那“糖人老汉”在看她掉了什么。
阿檀低声:“要不要拿下。”
“不拿。”
“让他以为自己看到了。”
“他会把看到的递上去。”
她们回院后,顾清简先关门,再把窗都开一线。
风进来,带一点日头味。
她把今晨所得并排摆开:红漆木屑、黑砂、窗纸靛蓝纤维、死者半账纸。
四样里,只有半账纸写了字。
“亥正,梁……”
后头断口在“梁”字右上。
她盯了很久,久到眼角发酸。
阿檀端来冷帕。
“姑娘,先歇一口。”
顾清简接帕,覆在眼上半息,又拿开。
“不歇。”
“今天得把‘梁’后头找出来。”
“不然周二贵就是白死。”
阿檀喉间一动。
“他真是因为帮我们递话才死。”
顾清简没有立刻答。
她把红漆木屑翻到背面。
背面有细小压痕,像半个“阅”字底脚。
压痕极浅。
是木屑从印下崩出时带出来的。
她这才低声道:“他不一定是为我们。”
“他可能也在自救。”
“可他确实死在这条线上。”
窗外忽有更鼓,白天本不该听见更鼓。
是哪个闲汉拿木梆敲着玩。
那一敲,却把她心里时辰又敲了一遍。
亥正。
梁。
周二贵死。
线人在她面前断成两截。
一截是人命。
一截是字。
顾清简把半账纸收入里袋,贴身放。
“下午去史台抄务。”
“找他常用那支笔。”
“死人嘴闭了,笔没闭。”
阿檀点头。
“若他们先收了呢。”
顾清简看向门闩。
“那就看谁收得太快。”
她话音刚落,门外有人轻敲两下。
不是差役的重敲。
也不是邻里的急敲。
像熟门熟路的人,敲给屋里一个人听。
阿檀去门边,没开,只问:“谁。”
门外一把老嗓。
“纸铺胡掌柜。”
“我来认尸。”
顾清简心里一凛。
胡掌柜是柳边纸扎铺东家。
周二贵死,怎么会轮到他认。
她走到门后,隔门问:“你认谁。”
门外沉了半息。
“认我外甥。”
“周二贵。”
这半息的迟,让屋里空气更冷。
顾清简没开门。
她只道:“你外甥死了。”
门外没哭,也没骂。
只回一句,轻得像纸边擦过。
“我知道。”
“这个人,昨夜子时前就死了。”
顾清简手指一紧。
“你说什么。”
“仵作若敢讲真话,会告诉你。”
“喉口那一刀,死后补的。”
“胸口那两刀,也是补的。”
“他先死在药里。”
门外说完这几句,脚步就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多留一息。
阿檀猛地拉开门,只见巷口一片空。
哪有胡掌柜。
只有墙脚摆着一只纸扎小马,马颈系青线。
青线末端打了个死结。
顾清简站在门内,盯着那死结。
盯到最后,她声音很轻。
“不是来报丧。”
“是来改我们的死因判断。”
她弯腰拾起那只纸马,马腹里藏着一粒药丸。
药丸灰白,闻着发苦。
苦里带一点杏仁腥。
她指尖冷了一下。
“乌头混杏仁。”
“压喉,慢死。”
她把药丸包起,转身回案。
案上灯焰正直,直得像一根针。
针尖对着她眼底那点酸。
针尖也对着她指间那圈细麻。
麻还绕在她手上,越绕越像勒。
她忽然抬手,把细麻从指上缓缓褪下,褪到腕口停住,停成一道浅痕。
痕不深,比喉间那道浅,却比那一道更让她发疼。
她疼,不是因为人死了会疼。
是因为昨夜那个人还站得住,还肯替你挡一挡耳眼。
今天就只剩下一张纸、一粒药、一句轻飘飘的改口。
她把那圈麻放进小瓷碟,碟里还有昨夜她没倒尽的凉水。
水一荡,麻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根不肯断的线。
她看向门,门外静得发假。
她低声道:“仵作嘴软,是刀软。”
“刀在谁腰上。”
她没答。
也答不全。
可她知道,这屋里若还有第三只手,那只手不只为杀人。
还为改时辰。
外头更鼓忽响,白日的鼓声敲得生涩,像给什么人听的起拍。
她拿起笔,笔杆尾端一凉,停了一停,没写鉴语,没写名,只落下四个字,竖着写,写得很小。
时不对。
小字在灯下像一道齿缺。
齿缺了,就咬不住下一页。
她抬眼,对阿檀说的最后一句,不再是收束。
是钉子。
“去。找今日最早进堂那份尸格。”
“看腕口、看指甲、看指缝。”
“若仵作敢写他子时后死,我就敢写他仵作在纸上先死一次。”
她话音未落,阿檀已去拉门,要出门。
门闩一拔,闩上竟粘着一点新泥。
新泥不脏,像有人用湿指按过,按完还嫌脏,又擦了一下。
门开一线,外头日头白,白得刺。
门槛外那半张封条角,不见了。
不见的,不只是一条纸角。
是尸格能留在原处的那一点点可能。
风从巷口来,带来一阵更鼓余音,余音里夹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人笑,是门环上的铜,被人用指甲弹了一下,弹成一声。
顾清简抬手按住阿檀的肩,肩下肌肉硬得像要拔刀。
她没让阿檀拔。
她只低声道:“尸格不等人。”
“等人的人,在册里,不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