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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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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道:“我碰过门槛,也碰过纸,没碰过死者喉。”

来人又笑。

“我信。”

“我信你。”

“可外头写供的人,不一定信我。”

说完,他转身就出门,出门时袖角扫过门扇,门扇一震,震落一线灰,灰里夹着新墨粉。

他走得很快,像从未来过。

可门槛外已多了一只小小的封条角,角被风掀起半分,像一张嘴在等人填。

她盯着那半分,盯出一息空白。

她以为自己算准了场。

场早被人铺好,就等她进。

空里只剩地上米粒被鞋碾碎的细声。

那声碎,碎得更刺耳。

她这才蹲下,从柜门血里挑出一粒黑砂。

黑砂沾血后发亮,像磨墨石上新蹭下来的末。

“阿檀。”

“嗯。”

“周二贵写字常在哪。”

“听说在史台抄务外间,常替人誊短单。”

顾清简把黑砂包好。

“那就对了。”

“他昨夜应该写过一张短单,写的是‘亥正,梁……’。”

“写到一半,被人掐断。”

阿檀抬眼。

“梁是周宅梁。”

“匣在梁上。”

顾清简没答“是”。

她看向屋梁。

梁上灰薄,靠门处却有两道新蹭。

有人在这屋梁上也动过手。

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寸。

周宅梁上匣。

周二贵屋梁上痕。

同一夜,两处梁。

梁是这条线的骨。

门外又有一队人来,这次不是差役,是里正与邻保。

里正进门先拱手,语气却硬。

“顾姑娘,死人既入官手,民宅不宜久留。”

“我只再看一眼。”

她走到里屋窗边,窗纸破一孔。

孔边有一点靛蓝。

蓝得发亮。

同她此前收到的穿线铜钱,那根线的蓝近似。

她把这点蓝抠下,指甲里嵌了纸纤维。

里正看得皱眉。

“姑娘,您这是……”

“补窗。”

她淡淡答一句,转身就走。

出门时,巷口站着个卖糖人老汉。

老汉挑担不叫卖,只拿余光扫她袖口。

顾清简经过他身边,忽闻到一丝熟味。

灯油味。

与昨夜梁上封条边的油同路。

她脚步没停。

走过三步,才轻声对阿檀道:“后头那个,不是卖糖。”

阿檀“嗯”了一声,没回头。

两人拐进窄巷。

窄巷尽头有井,井沿湿。

顾清简在井边停了一瞬,故意把袖里一张废纸掉在地上。

纸上没字,是她路上折的空页。

她们继续走。

身后脚步果然近了半拍,又退。

那“糖人老汉”在看她掉了什么。

阿檀低声:“要不要拿下。”

“不拿。”

“让他以为自己看到了。”

“他会把看到的递上去。”

她们回院后,顾清简先关门,再把窗都开一线。

风进来,带一点日头味。

她把今晨所得并排摆开:红漆木屑、黑砂、窗纸靛蓝纤维、死者半账纸。

四样里,只有半账纸写了字。

“亥正,梁……”

后头断口在“梁”字右上。

她盯了很久,久到眼角发酸。

阿檀端来冷帕。

“姑娘,先歇一口。”

顾清简接帕,覆在眼上半息,又拿开。

“不歇。”

“今天得把‘梁’后头找出来。”

“不然周二贵就是白死。”

阿檀喉间一动。

“他真是因为帮我们递话才死。”

顾清简没有立刻答。

她把红漆木屑翻到背面。

背面有细小压痕,像半个“阅”字底脚。

压痕极浅。

是木屑从印下崩出时带出来的。

她这才低声道:“他不一定是为我们。”

“他可能也在自救。”

“可他确实死在这条线上。”

窗外忽有更鼓,白天本不该听见更鼓。

是哪个闲汉拿木梆敲着玩。

那一敲,却把她心里时辰又敲了一遍。

亥正。

梁。

周二贵死。

线人在她面前断成两截。

一截是人命。

一截是字。

顾清简把半账纸收入里袋,贴身放。

“下午去史台抄务。”

“找他常用那支笔。”

“死人嘴闭了,笔没闭。”

阿檀点头。

“若他们先收了呢。”

顾清简看向门闩。

“那就看谁收得太快。”

她话音刚落,门外有人轻敲两下。

不是差役的重敲。

也不是邻里的急敲。

像熟门熟路的人,敲给屋里一个人听。

阿檀去门边,没开,只问:“谁。”

门外一把老嗓。

“纸铺胡掌柜。”

“我来认尸。”

顾清简心里一凛。

胡掌柜是柳边纸扎铺东家。

周二贵死,怎么会轮到他认。

她走到门后,隔门问:“你认谁。”

门外沉了半息。

“认我外甥。”

“周二贵。”

这半息的迟,让屋里空气更冷。

顾清简没开门。

她只道:“你外甥死了。”

门外没哭,也没骂。

只回一句,轻得像纸边擦过。

“我知道。”

“这个人,昨夜子时前就死了。”

顾清简手指一紧。

“你说什么。”

“仵作若敢讲真话,会告诉你。”

“喉口那一刀,死后补的。”

“胸口那两刀,也是补的。”

“他先死在药里。”

门外说完这几句,脚步就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多留一息。

阿檀猛地拉开门,只见巷口一片空。

哪有胡掌柜。

只有墙脚摆着一只纸扎小马,马颈系青线。

青线末端打了个死结。

顾清简站在门内,盯着那死结。

盯到最后,她声音很轻。

“不是来报丧。”

“是来改我们的死因判断。”

她弯腰拾起那只纸马,马腹里藏着一粒药丸。

药丸灰白,闻着发苦。

苦里带一点杏仁腥。

她指尖冷了一下。

“乌头混杏仁。”

“压喉,慢死。”

她把药丸包起,转身回案。

案上灯焰正直,直得像一根针。

针尖对着她眼底那点酸。

针尖也对着她指间那圈细麻。

麻还绕在她手上,越绕越像勒。

她忽然抬手,把细麻从指上缓缓褪下,褪到腕口停住,停成一道浅痕。

痕不深,比喉间那道浅,却比那一道更让她发疼。

她疼,不是因为人死了会疼。

是因为昨夜那个人还站得住,还肯替你挡一挡耳眼。

今天就只剩下一张纸、一粒药、一句轻飘飘的改口。

她把那圈麻放进小瓷碟,碟里还有昨夜她没倒尽的凉水。

水一荡,麻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根不肯断的线。

她看向门,门外静得发假。

她低声道:“仵作嘴软,是刀软。”

“刀在谁腰上。”

她没答。

也答不全。

可她知道,这屋里若还有第三只手,那只手不只为杀人。

还为改时辰。

外头更鼓忽响,白日的鼓声敲得生涩,像给什么人听的起拍。

她拿起笔,笔杆尾端一凉,停了一停,没写鉴语,没写名,只落下四个字,竖着写,写得很小。

时不对。

小字在灯下像一道齿缺。

齿缺了,就咬不住下一页。

她抬眼,对阿檀说的最后一句,不再是收束。

是钉子。

“去。找今日最早进堂那份尸格。”

“看腕口、看指甲、看指缝。”

“若仵作敢写他子时后死,我就敢写他仵作在纸上先死一次。”

她话音未落,阿檀已去拉门,要出门。

门闩一拔,闩上竟粘着一点新泥。

新泥不脏,像有人用湿指按过,按完还嫌脏,又擦了一下。

门开一线,外头日头白,白得刺。

门槛外那半张封条角,不见了。

不见的,不只是一条纸角。

是尸格能留在原处的那一点点可能。

风从巷口来,带来一阵更鼓余音,余音里夹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人笑,是门环上的铜,被人用指甲弹了一下,弹成一声。

顾清简抬手按住阿檀的肩,肩下肌肉硬得像要拔刀。

她没让阿檀拔。

她只低声道:“尸格不等人。”

“等人的人,在册里,不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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