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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被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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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慢。

慢到顾清简以为夜还没退,门外那一下一下的敲墙声却停了。

停声比敲声更刺耳。

阿檀贴门听了半晌,回身道:“人走了。”

“未必走。”顾清简把案上纸收进匣底。

“可能只是换班。”

她今天没去史台,先去市场。

市场人杂,杂里最容易看出谁盯人不买物。

她穿普通灰衣,发也束低,像寻常抄手娘子。

阿檀挑着空篮跟在后头,篮里只放一块旧布。

两人从东市进,西市出。

路过鱼摊时,顾清简在水盆前停了一停。

水面映出身后三道影。

一道卖伞,一道卖糖,一道扛柴。

影子每次都在她停时也停。

她继续走,故意在香料摊前绕半圈。

卖伞的也换位。

她心里有数了。

至少三组。

一明两暗。

盯她的人不是临时凑。

而是轮班。

她在布庄买了两尺青布。

卖布娘子把布递来时,指尖碰她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划出一个“井”字形。

顾清简眼皮没动。

买完就走。

出布庄后,她把青布塞给阿檀,低声道:“去井巷,不进第三户。”

“只看谁在对街晒鞋。”

阿檀“嗯”了一声,分路离开。

顾清简独自往南走,走到茶棚坐下。

她点一壶淡茶,茶盖一揭,茶面漂着两片薄叶。

薄叶一新一旧。

她盯着叶,像盯押泥新旧那样,心里把今日路数排开。

若三组盯梢都在,她坐下后必有一组近前探话。

果然,片刻后卖糖人老汉挑担过来。

“姑娘买糖?”

顾清简抬眼。

“你昨天也在。”

老汉笑得皱纹都开。

“街上都在。”

“你左手常使还是右手常使。”

老汉笑意僵了半息。

“右手。”

他说话时,担绳却在左肩更稳。

左肩常挑重的人,左右手会换着用。

她不再问,抿一口茶。

茶凉。

凉里有一点苦杏味。

她舌根一麻,立刻吐到地上。

不是茶苦,是药苦。

有人在茶里下了极轻的麻。

不致命,只让人反应慢。

她把茶盏轻轻放回,不摔,不喊。

喊就乱,乱就看不清谁动手。

卖糖老汉见她吐茶,眼神闪了闪。

急着走。

他挑担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顾清简抬手,指尖敲桌两下。

阿檀从隔摊后闪出,刀鞘横在老汉腿前。

老汉一绊,担子翻,糖人碎一地。

碎糖里滚出一只小瓷瓶。

瓶口沾白粉。

阿檀把瓶踢到顾清简脚边。

顾清简拾起,闻了闻。

乌头混麻草。

同那只纸马腹里那粒药丸同路。

她看向老汉。

“谁给你的。”

老汉牙关紧。

“不认得。”

“不认得你就敢往我盏里下。”

“我只倒了半指。”

“半指够你换十天口粮。”

老汉脸色灰下去。

“青布人。”

“哪个青布。”

“左手写字那个。”

“他在哪。”

“白石桥北,染坊后街,井口第三个木门。”

又是井口第三门。

前一日刘砚住的那户也在井边第三,今日卖糖老汉又专指井口第三门。

三这个数被反复喂给她。

喂得太勤。

像有人故意要她去第三门。

她没再问,示意阿檀放人。

阿檀皱眉:“放?”

“放。”

“他会回去报。”

“正好。”

老汉被放后几乎是爬着跑。

茶棚人群散开又聚,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清简把那盏茶倒进地缝。

地缝起一层细泡,很快消。

她看着泡灭,低声道:“他们不只盯。”

“开始试药了。”

阿檀眼里发冷。

“今天就收网?”

“还不行。”

“网的结还没看见。”

她们不去井口第三门,反绕去城南驿道。

驿道旁有卖鞋底纹拓的摊子。

摊主是个瘦青年,手黑,指甲缝里全是炭粉。

顾清简走到摊前,放下自己昨夜换下的一只旧鞋。

“拓一张。”

青年看鞋一眼,眼神明显一跳。

“姑娘这鞋底,今晨有人拿同纹来问过。”

“问什么。”

“问这是哪家鞋匠做的。”

“你怎么答。”

“我说城西三家都能做。”

“他说不对,要一模一样的纹。”

“他说了句什么。”

“说要把纹对上,案子就能定人。”

顾清简心里那点火更冷。

对方在给她织“到场铁证”。

把她鞋纹植进所有命案现场,再回头套她。

她拿回旧鞋,递一枚钱给摊主。

“今天有人再问,就说鞋主跛脚。”

摊主愣了愣,点头。

跛脚这个假特征,会让对方下一步布置暴露。

她们回院前,阿檀先绕后巷看门。

门槛下压着一张公帖。

公帖抬头:史台抄务,传顾清简即刻到案核印。

到案核印,不是请,是拘。

她把公帖展开,纸角有新朱。

新朱边裂。

又是新泥旧渣。

她笑了笑,笑意很冷。

“来得真快。”

阿檀道:“去不去。”

“去。”

“不去,等于认。”

“去了,可能进门就出不来。”

“所以要带东西。”

她把那两张押色不同的短单、那支断笔、今日药瓶、鞋纹拓摊口供,一并分三处藏。

一处给阿檀贴身。

一处压在院井砖下。

一处托街角卖香人代存。

分完后,她才换上官面可见的深色外衣。

入史台前,天色忽阴。

阴云压檐,像一只手盖在城上。

门口两名差役比平日多带短棍。

顾清简递帖,差役看她鞋一眼,眼里一闪。

果然在认鞋。

她步子更稳,不快不慢,进抄务核印房。

房里坐着三人:陶奉、魏执事,还有一名陌生官员,眉骨高,左手拇指裹布。

陌生官员先开口。

“顾姑娘,昨夜你在哪。”

“在家。”

“可有人证。”

“阿檀。”

“你家人证不算。”

“那你们想算谁。”

官员不接,抬手示意呈上纸。

差役递来三张供单,单上各有押。

“这三张都指你昨夜出入周二贵宅,且翻动死者遗物。”

顾清简看押,不看字。

押边新裂,三张同裂。

同一盒新泥盖出的。

她心里已明。

这不是审。

而是预制结论。

陶奉在旁低着眼,没看她。

魏执事却盯着她袖口,像在找她是否带了那截断笔。

顾清简把供单放回案上。

“押是今天盖的。”

官员眯眼。

“你凭什么。”

“凭裂边同向,凭油光未退,凭三张押心同一处砂点。”

她指向第三张押心,一粒细金光。

官员脸色微变,很快又压住。

“你懂印,不代表你无罪。”

“我有罪无罪,先看你这三张有没有同手代押。”

她忽转向魏执事。

“魏爷,您左手今日怎么裹了布。”

魏执事一僵。

“割伤。”

“割在哪。”

“厨房。”

“厨房割伤,会沾菜腥,不会沾朱泥。”

魏执事下意识把左手往袖里收。

这一下就是应。

房里空气一下紧。

陌生官员重重一拍案。

“顾清简,你在核印房妄指官吏,知道后果吗。”

“知道。”

“后果就是我今日若不说,明日鞋纹、押印、药瓶,全会写成我的。”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地。

“你们可以拘我。”

“拘之前,先让仵作把周二贵胃里药渣验出来。”

“再让鞋纹摊主进堂,说谁在今晨问过同纹。”

“再让你们自己的洗泥小厮进来,说刘砚今早换过哪盒泥。”

每说一句,陶奉肩就更低一点。

陌生官员盯着她,指节发白。

半晌,他冷笑一声。

“姑娘话多。”

“话多的人,活不长。”

“我知道。”

“所以我每句话都留了副本。”

这是实话,也是刀。

她确实分了三处证据。

官员看着她,眼里第一次起了迟疑。

迟疑刚起,魏执事忽然上前半步,手已摸到袖里细绳。

细绳是临时拘人的。

“话说到此,得留人。”

“核印房不留疑犯,可留人证物。”

顾清简没退,只把袖口往上挽了一寸,露出手腕上旧绳印。

不是她的。

而是昨夜在井绳上蹭出来的浅痕,浅到像新伤。

她声音仍平。

“我若今日走不出这屋,三处副本,明日会散到三处门。”

“你留我这一寸腕,我就能让你一寸寸地解释:这绳印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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