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齐齐围立门前的一众官差里,独有捕快们位份最卑。
班头见林家小厮躬身回话,忙跟着堆起满脸谄笑,连连作揖哈腰。
“嗳哟,万幸侯爷安然无事,我等本就是巡察治安的,原是分内该当的本分,大官人不必道谢。”
这位永安侯来头不小,是平日里便是想见一面,攀半句交情,都是难得,今日能凑上前巴结,已是天大的机缘。
林璋之掸了掸衣上尘灰,缓步走到温杏身前,温声问道:“你可曾受惊?有无大碍?”
温杏抬眸望他,满心诧异。
这人好生自来熟。
“我无妨,多谢。”
她此时牵挂一桩要紧事,桥洞之下泊着的一叶小舟,里面还有个命悬一线的小孩呢。
林璋之忙追问道:“你怎会被歹人盯上?”
温杏匆匆赶到桥洞旁,却见那叶小舟漂到河中央了。
她此时哪有心解释来龙去脉,见众人皆忙,想也不想就褪去鞋袜,淌下河去捞小舟的缆绳。
林璋之阻拦不得,跟着一起跳下水,小厮吓了一跳,忙跟上去,岸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饺子似的都下了河。
温杏一转头,全是人。
林璋之一边扭头喝小厮添福过来,一边接过温杏手中的缆绳,几人一起把舟拉到渡口。
他第一反应就是脱下外衫,盖在温杏光裸的脚上。
温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后退半步,用自衣摆拭干水,穿上鞋袜。。
林璋之便挡在她身前,目光如电,试图将看向这里的人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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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从柴房里出来,如惊窜小耗子般。
他们有的是被拐来的,有的是爹妈卖来的,被捕快驱赶上板车时,孩子们挤作一团。
温杏上岸,一边拧衣服下摆的水,一边问:“这些孩子要如何处置?”
捕快道:“能寻到原籍亲人者,尽数送归,无家可归者,不过在京城寻户人家做工糊口。”
林璋之见她满心惦念,道:“不必费事,我家正缺人使唤,便将他们尽数送往我府。”
添福一听,不由怔在原地。
他们家是何等门第,且不说林府如何豪奢,就说侯爷的母亲,顺德郡主,府上的仆从多是从宫中出来的旧人。
说是仆从如云也不为过,何曾短过使唤之人?
温杏诧异地看了眼这个红衣人,没想到看起来矜贵的贵公子竟然还挺好心。
她钻进船舱,抱出那个小孩子。
旁人看这孩子浑身是血,脸上皮肉翻卷,都道“不中用了。”
温杏不做理会,撩开袍子就半跪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林璋之终于知道她当时是在做什么才被这群歹人盯上了,就为了这么个贱民,还不顾自身跳进河里。
他敛了神色,不赞同道:“你怎这般糊涂?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怎能为了她而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温杏听了,当即不悦:“我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我却不知,倒觉得我与她没什么不同。”
林璋之见她双目冷如寒冰,立马软了三分,嘟囔道:“我又没说什么……”
添福在背后听了一耳朵,逐渐面目扭曲。
这是他家侯爷吗?
听说金陵各条河都有淹死过人,别是水鬼附身到大爷身上了吧?
温杏原先还念他挺身相救,此刻听闻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心中颇不舒服。
林璋之见她不说话了,忙上赶着问道:“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温杏知道此刻只能求助于这个陌生人,也不含糊,要了烈酒、针线与金疮药。
林璋之即刻命人速速备齐。
温杏取过烈酒,径直浇在一双素手上,随即将手凑近火,轻轻一绕,白皙的手就被火苗裹上。
林璋之吓了一跳。
温杏双手甩掉火,手消毒完毕,又将针在火上撩过,用烈酒给伤口消毒。
执起针线,半点不迟疑,俯身便为孩童缝合脸上创口。
此刻这孩子血将流尽,迟则性命不保。
咚、咚、咚……
林璋之怔怔望着温杏,见她行事有条不紊,从容自若。
鼻间萦绕着一缕药香,苦涩,却教人安宁下来。
他慢慢看向她的手,纤长有力,指腹覆着薄茧。
金陵贵女重视德容言功,他所认识的堂妹表妹每日都用玫瑰水洗手,羊乳膏润泽肌肤。
如果她也用这些,不消几日便能养出一双细腻白皙的手了。
“呲。”
银针穿破皮肉,拉扯着鲜红的肉,林璋之霎时喉头翻涌,忍不住俯身欲呕。
温杏眉头微蹙,手仍稳稳捻针,目不斜视,吩咐道:“你且将我腰上的荷包摘下来。”
林璋之一怔,耳根登时泛红,讷讷道:“这……难免唐突了你。”
“那你叫别人来摘。”
林璋之伸出手,触到她腰间,她的体温透布而入,手一抖,不敢乱想,慌忙将荷包抽出,羞得不敢抬眼。
这个竹青色的素布小荷包有淡淡的药草香气,上面并无暗纹绣样,很是朴素。
温杏道:“内里有丸药,你含一丸。”
林璋之依言拆开荷包,里面果然装着几枚小拇指肚大小的丸药。
他往嘴里塞了一丸。
旁侧添福急得张口欲拦,不明来路的丸药,怎敢贸然入腹?奈何他家侯爷已然含下。
刹那,唇齿间漫开姜味,又掺着薄荷清凉,药草淡香。
林璋之缓过神来:“这是什么药?”
温杏凝神缝补伤处,缓缓道:“是生姜半夏丸,你将药丸给其他看不下去的人散一散。”
取鲜半夏曝干磨粉,生姜捣汁,佐薄荷叶末子,入蜜揉合,搓成蜜丸,专治呕恶反胃。
温杏一家来金陵,怕路上晕船,她便制了这一瓶丸药。
林璋之看向左右,果然有些人好奇张望此处,看到温杏的动作,有的人都捂着嘴欲呕。
他假装没听见,把荷包塞进了自己怀里,将那些人赶远。
温杏缝了十几针,才将这孩子脸部肌理缝好,又取金疮药敷上,仔细包扎妥当。
这孩子伤重,挪动不得。
温杏眉头微蹙:“附近可有医馆,得将她挪去,她身边无人照顾可不行。”
林璋之忽地福至心灵:“不必寻医馆,我在这近处有一处空宅院,闲置无用,不如将她安置在此,我再拨两个侍女前来照料。”
说着,林璋之便暗暗向添福递了个眼色。
添福见状,心头犯疑。
此地又不是什么富贵云集的好地段,侯爷在这里何曾有过宅院?
可主子吩咐,他半点不敢违逆,当即快步离去,寻了人牙子,买下一处三进宅院,办妥之后火速赶回。
林璋之见他归来,便知事已办好,当即招呼身旁随从,将那孩子抬了,往新买的宅院而去。
“这孩子原是你救下的,寻常郎中怕是不知怎么处置她的伤势,往后你多来照看一二罢。”
“也好。”
添福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的举动,满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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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已安置好,温杏抬眸一望,天色向晚,暮霭沉沉。
她得快点回家了。
才要移步,林璋之快步上前:“忙了半晌,还不知你名讳。”
温杏回头看他,夕阳将她的眼睛染成山花般的红。
“温杏,我叫温杏。”
“可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杏?”
温杏不工诗书,没听懂,她道:
“是杏林的杏。”
林璋之闻言微怔,随即自报姓名:“在下林璋之,姑苏林氏。”
他压低声音,行了个礼。
水埠渡口,有一条轻舟泊岸候客。
温杏瞧舟船将要解缆,对着林璋之胡乱点点头,忙紧步赶上前,轻轻一跃,便踏上舟中。
“嗳,那个……我……”
见她要走,林璋之慌乱起来,可是越是慌乱他越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跟皇帝舅公插科打诨,和一群狐朋狗友从朝堂聊到秦淮河,所有人都说他妙语连珠,在京城,他以风趣出名。
然而现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感受到了那种恐慌,他在坠入深渊。
船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