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离了河埠,摇摇曳曳,早去得几里水面。
温杏没听清林璋之的话。
也不甚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炫富。
舟子把竹篙一点,嗤笑嘟囔道:“甚么姑苏林,如今这世道,冒他皇商林家名头的,一抓一大把。”
复又回头,对着温杏笑道:“公子一看便是好人家出来的哥儿,不晓得这金陵地面的门道。
如今城里但凡做生意的,哪个不扯起姑苏林家的旗号在外招摇?
公子面皮嫩,可休要被这些光棍骗了去。”
温杏听得新奇,问道:“姑苏林是甚?恁般有名?我却不知。”
舟子嘿嘿一笑,撑着船,口沫横飞。
“自然是出身姑苏的皇商林家了。传说姑苏林家富可敌国,金银堆山,米烂成仓。
林老爷生得不凡,被顺德郡主招为郡马,顺德郡主是宁国长公主的独生女儿。
宁国长公主是皇爷的胞姐,长姐如母,有抚育皇爷之功。
林家如今非寻常商户可比,皇亲国戚一般的门第,天下再没这般富贵的,也再没这般有权的,冒名顶替的多如牛毛,公子千万仔细。”
温杏听了,意外地挑了挑眉,倒不曾料到,这个林璋之出身竟如此显赫。
等等!
温杏蓦地心头一凛。
梦中说她日后得罪豪门巨富,终被锦衣卫拿入天牢,莫非那个权贵,就是林璋之?
一念惊起,浑身如遭雷击。
温杏猛然急回头望向河岸,舟行已远,半点岸上人影也瞧不见了。
只可惜梦中关于那些便太的信息都太模糊了,姓名容貌都如同有雾遮挡似的。
林璋之立在岸头,凝眸望着轻舟随波渐远,怅然若失。
“添福,你去打听打听……”
他低声唤心腹近前。
添福忙躬腰过来。
林璋之本欲命他去打探温杏是哪家姑娘,却又变了念头。
她今日女扮男装,要是叫人知道了,难免背后议论,坏了名节。
且这般背地里窥查女子行踪,非君子所为。
可若不遣人去探,怎知温杏高堂何在?
一念至此,林璋之忽就顿住心思。
自个儿打听人家门第高堂做什么?
他立在岸头怔怔出神,霎时便懵懂了,竟全然不解自己心底这番痴念,从何而起,因何而生。
添福纳罕,从未见过他们爷这样蝎蝎螫螫,忍不住问道:“爷,不知要打听谁?”
林璋之回过神来,犹豫道:“昨日早上,有个用针线缝皮肉的姑娘……”
小厮恍然拍额:“哦,是她啊!”
林璋之长眉一挑,目光冷冽:“你认得她?你怎么认得她?”
添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道:“不认得不认得,小人见她进了柳叶湾,拐进了桥头第三棵柳树后的门里,那里是温院使家。”
林璋之挑眉。
添福想到些什么,道:“爷,旁的事小的不敢多舌,只是这个温家,与咱们家二房结仇了。”
林璋之横了他一眼。
添福会意,忙道出原委。
林家本是江南望族,田庄广布,产业极多,祖籍居于姑苏。
长房一脉总揽着族中大小生意,其余各房也各有营生,有一旁支便经管金陵药材的生意。
在金陵周边,有几百亩山地种药材,又捐了官,连宫里采买上用药材,也多是从他家经手。
恰巧温家老爷子温敞在太医院当差,温家大老爷又在外开堂行医,日日离不得药材。
两下里一来二去,这一支与温家交情日厚。
及至两家儿女长成,便口头约定,将温家大姑娘,许与林家孙儿林连之为妻。
虽还未正式下聘,但两家已有这个默契。
谁料一朝之间,温家忽然差人过来,说亲事不成了。
林家虽心中不快,却也应了,只当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哪知退亲不过三五日,便有风声传来,温家大姑娘,已与兴宁伯府的孙子定了亲。
兴宁伯府这一辈只有两个孙子,长孙梁纯几年前去云贵川一带挣军功,结果消息传来,说死于战场上,连尸骨也未寻到。
只剩下次孙梁综,日后伯爵之位板上钉钉。
林家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温家是攀了高枝了。
故而近日待温家再不似从前亲密,待兴宁伯府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璋之听罢,摇摇头:“不过小事罢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必耿耿于呢?”
添福连声附和:“正是正是!”
林璋之转身才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冷声开口:“那窝行凶歹人在哪儿?”
添福回道:“回爷的话,那窝贼子已被应天府捕快拿住了,正要押往府衙呢。”
囚车停在小院门前,周围百姓见这里全是官兵,个个躲得三丈远,附近房屋连门都不开。
林璋之走到囚车前,下巴抬了抬:“把这个高个儿押下来。”
捕快不敢违命,忙打开囚车将人押到林璋之面前跪下。
林璋之抬手一伸,身侧九城兵马司的兵丁会意,有心巴结讨好,立时奉上一柄利刃。
寒光乍闪,利刃落下,只听一声骨裂钝响,一只手咕噜噜滚到地上。
林璋之随手将刀丢还给那兵丁,神色淡漠无波:“行了,走。”
鲜血汩汩流了一地。
那恶徒剧痛彻骨,浑身痉挛,偏生嘴巴早已被人死死堵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添福斜睨了他一眼,啧啧,真惨啊,也不知这个怎么得罪他家侯爷了。
外人皆道永安侯性情疏朗,风流不羁,是个嬉游人间的浪子。
可唯有近身之人方才知晓,侯爷手段是多么狠绝。
两名捕快低声嘀咕。
“这个怎么得罪林侯爷了?怎么单单只砍他的手?”
另一人摇头:“谁知道呢?且将断掌收好,一并带回便是。”
众人见此间事了,渐渐离去。
一锦衣卫轻拍领头的肩头,低声唤道:“林百户,事已毕,咱们这便回去罢。”
蒙面锦衣卫堪堪回过神来,黑面巾遮了他大半容颜,只露一双阴鸷眼眸。
他目光似两把冰刃,看着林璋之走远的背影,俄而,冰刃又射向早就看不见的小舟,眼底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意。
他这个好哥哥素来眼高于顶,视他人如无物。
这番做小伏低的模样,倒是头一遭见。
“林百户?”
林璞之溢出一声嗤笑。
“你们去查一下那个青布直裰的小公子是哪家的……不,我亲自去查。”
扬手甩开玄色披风,身体化作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温杏自后门悄悄回家,已是酉正,院子里只有檐角下的灯笼晃悠。
她一步步轻挪进来,插上门闩,生怕弄出声响惊了宅中之人。
西厢房里黑黢黢的,似是没人。
温杏推门入内,只见弹墨绫子帐低垂,床上衾枕散乱,应是温棠才离去不久。
她也不多想,点起案上油灯,摘下头上幅巾,一头乌发倾落,宽衣解带。
“啪嗒。”
一声细微的动静。
温杏转头看去,只看到糊着明纸的窗户。
窗棂上的划子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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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璞之一路疾行,紧追青衣小白脸,直赶到柳叶湾。
他踩在温家后跨院的屋脊上,忽从旁斜刺里蹿出一名玄甲卫。
玄甲卫半边脸戴着铁面具,不怀好意道:“嗳哟,这不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么?怎的在此?
咱们王爷瞧见大人执行公务辛劳,特命属下邀大人前去饮杯水酒,稍作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