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
堂上杯盘罗列,美酒佳肴,却静得落针可闻。
一桌子人只顾低头举箸,没一个高声说笑的,都只把眼梢儿暗暗地瞟着温杏。
似惊似怕,气氛尴尬得紧。
温杏神色镇静自若,端着白瓷碗,用大勺自桌上舀取荠菜豆腐羹,盛入小碗,推到妹妹温棠跟前。
温棠见姐姐对周遭诸事浑然不觉,只顾用餐,心下暗觉好笑。
杨夫人等人瞧着温杏这般模样,越发如同见了天外来客一般。
温杏舀了一勺羹,羹汤中荠菜碧绿,豆腐嫩白,软嫩滑润,她轻啜一口,终于发觉堂上寂然无声,连碗筷响动都无。
抬眼望去,满座人皆举着筷子,见她看来,又刷地齐齐低下头,吃饭声复又响起。
温杏心下纳闷,也不多问,便又垂首自顾用饭。
温棠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都快破了。
杨夫人坐在上首,缓缓吃了一勺羹汤。
这杏姐儿,好厉害的气性,竟敢闯祠堂改家谱,这般胆色,这般刚硬,竟是个不好拿捏的主。
原先那点打算,只怕要落空了。
想到这里,她便把目光慢慢移到温棠身上,心中又转一念。
这丫头生得娇怯怯的,年纪又小,身子又弱,看着像朵不经风的菟丝花,想来比她姐姐好摆布些。
温棠敏锐地觉察到有人在看她,猛地抬眼,径直向杨夫人望来。
四目一对,杨夫人心头一凛。
好深的一双眼!
黑不见底,古井一般。
棠姐儿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年岁也小,怎生这双眼黑沉沉的,平白叫人看了害怕。
这姊妹两个,真是古怪。
温杏行事离经叛道,那般刚硬,一双眼反倒清亮。
这小的温棠,外表娇柔,弱不禁风,偏生这一对眸子,深沉难测。
可是林家那边又一味的催逼他们给出个姑娘来,若不从温杏温棠姐妹中选一个出来,去填林家的坑,难不成叫她的蕙贞去么?
杨夫人眼珠一转,柔声对温素纨道:“杏姐儿性子刚烈,往后必得配个温厚和顺的郎君,方能相得益彰。”
温素纨以为她是宽慰祠堂一事,只得讪讪陪笑。
杨夫人又顺势问道:“不知杏姐儿如今可有定下亲事?”
温素纨低声回道:“早已定下,便是随我们一路前来的纯哥儿,日后杏姐儿要在家招赘,纯哥儿便是她入赘的夫婿。”
此言一出,满堂众人的目光齐齐又落回温杏身上。
寻常闺阁姑娘听到婚嫁之事,早羞得满面绯红,便是蕙贞等人听闻此话,哪怕这并不是在说她们,也不觉面露羞赧,局促不安。
独温杏神色自若,泰然处之,半分害羞之意也无。
众人目光齐齐凝在她身上,温杏颇觉奇怪,抬眼扫了一圈,终是开口,说出自坐下以来第一句话:
“大家为什么都看我?可是都吃饱了?”
温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早膳饭毕,温素纨便匆匆向杨夫人、方氏辞谢,拽着女儿急急回了小院。
刚进门,便见温敬已然回来,坐在石凳上。
老爷子盯着温杏,满脸恨铁不成钢,斥道:“你这孽障,今早抛头露面行医之事尚未清算,又添祸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闯祠堂!”
温杏道:“爷爷,我娘乃是招赘入家,我姐妹三人俱随温姓,日后我亦是招赘,所生子嗣皆归温氏。
怎家谱之上,偏写我们这支无嗣续未藩?有我在,往后香火皆是温家骨血,何来断续之说?”
温敬急道:“你就为了这个闯祠堂?这怎么能一样?这怎么能一样?”
他口中这般说了数次,却说不出为什么不一样。
温杏似嫌还不够刺激,又补一句:“唯有从我腹中出世,方能确证是我温家骨血。
爷爷若是得了孙儿,万一孙媳妇与人偷情,那往后祭拜你的子孙,全都是挂羊头卖狗肉。”
温敬气得跳脚,他说不过温杏,指着温素纨怒骂:“你瞧瞧,这便是你教出的好女儿,尚未出阁,满口什么浑话?”
温素纨羞恼,暗暗掐了一把温杏,低声道:“低声些,你也不知害臊!”
温棠忽然插口:“娘,爷爷,你们日日催着二姐姐与纯哥儿成亲,不就是盼她生子延宗?你们说得,二姐姐说不得?”
一句话堵得温敬、温素纨哑口无言。
温敬气急,拂袖喝道:“将这两个孽障关入房内,好生反省!”
温杏并不多言,只牵了妹妹走入西厢房。
这房舍岂能困得住她们二人?不过是不愿再听老爷子絮叨责骂,索性避清净。
温棠一进厢房,便歪倒在床上,枕着葱绿绫子填荞麦皮的枕头,懒怠不动。
她歪着头问温杏:“你看出女主是谁了吗?”
温杏伸手拉她:“刚吃完饭,别急着躺卧,伤脾胃呢。”
将妹妹拉起来后,她才道:“没看出来,女主如果已经重生了,那么从昨晚咱们到金陵,到今早吃早饭,唯有兰贞一人,对我们很是不喜。”
温棠只得懒懒被她扯起身,斜倚在床柱上,惊讶地瞪圆桃花眼:“你个呆子竟然也看出别人眉眼高低了?
不过,若兰贞是女主……嘁,也太无趣了,她都不值当我下手。”
“你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温杏头疼不已,“你和大姐姐一个只知躲避,一个只知挑衅,你们俩怎么就不能折中一下呢?”
温棠靠到墙上,手指绕着头发梢儿,压根儿没将姐姐的话放在心上。
“除了兰贞,还有莲贞,看着不声不响的,万一是扮猪吃老虎呢?还有咱们这位叔祖母,肚里打仗的高手,不怀好意呢。”
温杏疑惑道:“什么?”
温棠回忆着白日所见人脸上的神情,当杨夫人看到自己和杏姐儿时,尤其是看到杏姐儿时,可是激动非常啊。
就像看到老母鸡的黄鼠狼,两眼都冒光。
温棠缓缓摸着头发,双眼微微出神。
“咱们两个是女子,在这个世道,既无恒产,又身无长物,有什么能叫她们盯上的呢?
左不过就是盯上咱们自个儿罢了,难道是看我们生的漂亮,要将你我缠吧缠吧,绑到什么权贵榻上去?”
温杏看着妹妹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忍不住蹙起眉头。
“多思劳心,你身子不好,只管安心养着才是正理,那些事儿就别管了。
反正只要话本没有什么天道意志,逼迫咱们一定要去走既定的路,这些事就与我们无关。”
“好好好,听你的,我不管了。”温棠懒懒坐起来,“你今早出去做什么了?怎么还要了医箱?”
温杏便将晨间原委细说一番。
温棠惊呼一声坐直了身子:“那群纨绔竟当众撒银!那你拾了多少?”
温杏摇头不语。
温棠又道:“不是说有块三两重的银锭砸到你?”
温杏道:“原是有的,后来我又给那个老奶奶找了二两五钱。”
温棠登时又歪了回去:“我有时候就想,不如叫卢毗寺的大佛下来歇歇,换你和大姐姐上去坐着罢。”
若说温杏守规矩道义,大姐温枣就是纯圣母。
也不知大姐姐现在做什么呢。
温棠思绪悠悠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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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刘宅。
温枣立在廊下观雨,檐头雨珠滴滴答答垂落,雨水滴落不尽,仿佛她心中的思念一般,没有尽头。
念及家人姐妹,温枣眉间愁绪层层堆起。
忽然,一人自后拢住她腰身,五六个宽大的银手环硌在她肚腹的软肉上,温枣惊得倒抽凉气,慌忙转头。
只见背后立着个高挑“女子”,一身苗衣,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支银花儿。
身形高出她一头有余,温枣堪堪只及那人锁骨,那人却蜷下高大的身子,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
温枣身子止不住簌簌发抖。
身后人声沙哑,雌雄难辨,手臂收得更紧:“姐姐怎的发抖?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