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可别裹乱了,趁早躲开罢。”
“我说嘛,一个医婆怎会治病,这可不是你们女儿家的绣棚呀。”
“问她做甚,快些再请个大夫是正经。”
一片闲言碎语,只当这小娘子是不知天高地厚。
老妇听得此言,满心犹疑,这般治病法子,平生从未听闻。
可眼下金疮药敷上全然无用,再去另请郎中,不知几时方能赶来,一时进退两难。
温杏劝道:“再耽搁一会儿,他失血过多,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横竖不治是死,治了可能活,老奶奶,你选一个 ”
老妇眼见老汉面色惨白,气息将绝,没奈何,把心一横:“罢罢罢,死马当活马医,姑娘动手罢。”
当下便有好事者,脚步如飞,一路奔出一里多地,寻到黑漆木门,砰砰叩响。
不多时,果见纯哥儿匆匆赶来,一手紧拎药箱,一手抱着个盖头,跑得气喘汗湿。
瞧见温杏在人前,当下神色便添几分不赞同,急着要将盖头拢到她头上,替她掩住头脸。
温杏满眼只有自己的药箱,接过药箱,立刻叫人群散开,又吩咐取来烈酒,再烧一盆火。
纯哥儿奈何不了温杏,望着周遭一众外男目光灼灼,直勾勾落在温杏面上,又恼又怕。
恼温杏不知避讳,好人家的姑娘怎能在外男跟前抛头露面。
又怕这些粗野汉子不知礼数,将温杏臊皮了去。
忙得手足无措,倒比救人的温杏还要忙上几分。
温杏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用烈酒清理老汉伤口的血污杂物。
打开药箱,将针具、持针钳、剪刀等物放在火上炙烤消毒。
取出自制的羊肠线,捻起弯钩一样的银针,对着三四寸长的伤口刺下去。
“嘶……”
看见针穿过皮肉,人群登时齐刷刷响起一阵惊呼。
这小娘子不像女人,也不像大夫,倒像个屠夫。
/
这边厢救人,那边厢有性烈如火的,指着画舫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混账畜生?平白撞人家的船,还伤了人命,快下来给个说法,不然咱们便报官处置!”
画舫上两个纨绔丝毫不惧,嘻嘻笑着。
“去报你老母,你只管去告官,京兆尹见了我都要矮三分,我看你能告倒哪个?”
林璋之走出舱门,八王爷和定北侯家的公子才止住与人对骂,笑嘻嘻迎上去。
“璋哥儿,你怎的出来了?不是在歇息么?”
林璋之面色不善,没好气道:“被你们这一撞,险些把我肠子都颠出来,叫我如何睡得着?”
八王爷嬉皮笑脸道:“嗳哟,耽误你睡觉了,我向你赔个不是。”
定北侯家的公子道:“不是甚么大事儿,你若困乏,只管回舱歇去。”
林璋之心知这两个素来骄纵,多说无益,只道:“我来瞧瞧,究竟事故大不大。”
说罢,便抬眼望向岸边。
河畔石阶层层临水,苔痕青润,潮湿的青石板上围了一圈闲人,熙熙攘攘攒聚一处。
人头挨挤,倒将当中光景遮得严严实实,瞧不真切。
林璋之扬声问道:“对面如何了?既是我们撞了人,该赔的,自然照赔。”
八王爷一听,忙在旁插口:“你也太好性儿了,赔他们什么钱?是那老头儿瞎了狗眼没躲开,凭甚赔他?”
定北侯公子怼怼八王爷的肩膀:“你又不是不知道,璋哥儿有的是钱钞,不差这点儿。”
林璋之腻烦,不理会他们,只再高声问:“人到底如何了?”
话音方落,岸上人群往两边散开,露出躺倒在地的老汉。
老汉双目紧闭,额间缠着素白布条,瞧着伤势无碍。
一旁老妇见岸上贵人开口问询,心下惶怯,不敢贸然应答。
老汉身侧有一位姑娘,闻言抬眸望向他。
这姑娘头上系着一方灰青的帕子,乌黑的头发梳成大辫子,一身姜黄粗布小袄,袖子高高挽起,下系素白罗裙。
浑身上下并无珠翠妆点,只腰间悬一枚白玉佩。
晨光中,她缓缓站起来,白裙上沾满泥水,一双手糊满血污,触目惊心。
她看向自己,双眼朦胧如一场幻梦。
林璋之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直觉不能再看下去,太危险了。
但那双眼睛是漩涡,将他吸了进去,有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
温杏听到有人说要赔钱,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画舫边立着个穿大红衣袍的青年。
恰逢逆光,她眯起眼睛,这位郎君长什么样是半点没瞧真切。
老汉创口已缝好,伤势稳定,温杏收捡药箱器物,转身离开。
林璋之下意识要喊,却又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喊。
怎么会这样?
他一望而去尽是坦途的人生前路突然出现了一个深渊,他被这样一个深渊吞没了。
耳边的声音,眼前的人群,四周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水墨一样模糊开来。
身体里长出无数个小小的铃铛,一起震颤起来,震得他恍惚。
留住她,用什么东西留住她。
林璋之慌乱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贫瘠,他一无所有。
对了!
钱。
他很有钱!
林璋之忙自怀中摸出个大红锦缎荷包。
也不点数,抓出一把银子,尽数往岸边掷去。
银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有一小块碎银飞弹而出,正砸中温杏额头。
温杏吃痛,一眼瞪去。
光华刺目,红衣公子立在船头,一身骄矜傲气,居高临下,任凭她冷眼打量。
温杏瞧在眼里,心底啐骂一声。
林璋之看见她眼底的厌恶,手脚僵住了,忘记了呼吸,直到心脏抽痛起来。
画舫上的公子哥儿见林璋之撒钱,觉得有趣儿,几人都嬉笑着唤随从取来铜钱,一把把往岸上抛。
铜钱如雨,哗啦啦落得满地,岸上闲民见钱,也不骂他们撞了人,也不急着为老汉讨公道,个个抢起钱来。
人潮汹攘,纷乱纠缠如群鱼争饵,攒动而来,转瞬间,她单薄身影便湮于喧嚣人海之中。
“哎……”
林璋之下意识喊出声,他慌张地伸长脖子望去,像个下等人巴望赏赐。
不见了。
她不见了。
方才的一切如同一场梦
他顾不得怨怪那些王八蛋,什么自幼学习的世家礼仪,衣冠体面,也都抛之脑后。
他从画舫上跳了下去。
“侯爷!”
“璋哥儿!”
“啊!”
小厮和一众世家公子看见这一幕,吓得失声惊呼。
这可是河里!
岸上闲人看到这一幕,也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公子哥儿不是在寻死吧?
林璋之全然不顾四周人讶异的目光,他跃入浅河,衣衫鞋袜湿透,跌跌撞撞蹚水登岸。
满心满眼只系着那一人,万般矜贵自持皆崩塌,惶惶急切。
他像个快溺死的人,只有抓住救命稻草才能活命。
温杏咬牙,这群肉食者于欺辱人上,真是花样百出。
老妇人一边顾置着老伴,一边伸手大把大把拢钱,拢了也有十几两银子。
温杏挤过人群,欲将砸中她的银子递还老妇。
那婆子连连摆手泣谢:“多亏神医妙手,救得我家老头子性命,这块银子便当是给神医的使费罢。”
温杏瞧那银块沉甸甸,估摸是五两夹半,足有三两重。
她便取了几棵搭在岸边石上沥水的青菜莲藕,对着老妇温声道:“我买这些菜蔬,加上医药使费,合该作价五钱。”
说罢,便自药箱内取出碎银,如数兑找出二两五钱与那老妇,提着药箱便走了。
林璋之飞奔进人群。
捡了钱的人如潮水聚又散,他自人群穿行而过,一路疾冲,寻方才惊鸿一瞥的身影,可四下寻觅,半分踪迹也无。
小厮紧随其后赶上来,气喘吁吁道:“侯爷,您这是要做甚?吩咐小的去办便是。”
林璋之立在原地,怔怔出神。
流水轻拍石岸,波光粼粼,蜻蜓振翅点水,没入天光云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