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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枣板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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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杏提着药箱,自乱哄哄的抢钱人群里奋力挤出,同纯哥儿一路往柳叶湾小院行去。

纯哥儿一路絮絮叨叨,埋怨她不该当众行医救人,抛头露面。

温杏只当耳旁风。

纯哥儿见她不听,只得无奈叹道:“我方才提药箱出来时,爷爷已经醒了,这事他老人家定然知晓,你快寻思着如何应付才是。”

二人快要到家了,不防旁边钻出个穿着甚体面的青年,一把扯住纯哥儿的胳膊,大叫:

“嗳哟我的天爷!哥儿,是你么?你竟还活着!”

纯哥儿被他一扯,抬眼望去,只觉眼熟得很。

他被温杏救回来后便记性不清,失忆糊涂,只记得晕倒前自己吃了蘑菇,哪里认得此人?

怔怔问:“你是哪个?我不认得你。”

男子越发吃惊,攥着纯哥儿的手,细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不似做伪,缓缓松开手。

转身撒腿就跑,转眼便没了踪影。

纯哥儿摸头不着脑,一脸茫然。

温杏也愣了一愣,陡然警醒,忙道:“不好,你快摸摸腰间钱袋,可还在不在?”

纯哥儿慌忙伸手一摸,松了口气:“还在,还在。”

京城地面,歹人盗贼最多,坑蒙拐骗的伎俩千奇百怪,温杏叮嘱纯哥儿在外须得警醒些,莫叫人轻易近身,着了他们的道。

二人刚进后院小门,果见温敬坐在院中石凳之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见温杏进来,他猛地一拍石桌:“作孽的孽障,过来跪下!”

温杏哪里肯跪,道:“爷爷,二爷爷一家还在前厅等候,您确定要此刻责骂我?”

温敬一时语噎。

全家都住在亲戚家里,此事若闹大,一家声名便尽数毁了。

可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又觉得叫孙女把自己拿住了,放不下面子。

于是指着温杏,转头斥责女儿温素纨:“你瞧瞧,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温素纨悄悄瞪了温杏一眼。

温敬理了理衣襟,冷声道:“今晨原该祭祖,故此才放你一马,你这孽障莫要侥幸,且先忍过祭礼,待礼毕,我再与你好生算账。”

温杏才不怕这个,转身往灶下走去,见纯哥儿早已将馄饨煮好盛碗,便将两把青菜速速焯水烫熟,添入碗中,一并敛进食盒。

提了食盒,与家人往正院走去。

温二叔爷名温敞,早年间家里规矩还没这么大。

但自从次子温肃觉考了进士,一路从翰林升到户部,温家也学得京城大家的规矩,男女分席用饭。

爷爷他们在正屋用饭,温杏与祖母、母亲和妹妹进了入西厢房。

西厢房大圆桌上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生得一张圆脸,细长眼睛,笑起来两颊微微丰腴,身上穿着石青暗纹绫袄,竹绿绫裙,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小簪。

正是温敞发妻杨氏。

杨夫人后头站着个年轻妇人,二十来岁,脸上搽着胭脂,打扮华丽,是杨夫人二儿媳,觉二奶奶方氏。

方氏身边坐着三个姑娘,俱是未出阁的打扮。

见温杏、温棠等一行人到,方氏忙起身笑道:“可算来了,今日先要祭祖,咱们这便去吧。”

温素纨笑道:“怎不见大嫂嫂?”

“大嫂身子不好,一直养着呢……”

长辈们闲谈,温杏与温棠却不曾细听,自进来后,二人目光皆悄悄落在方氏身边的三位姑娘身上。

她们,哪个是重生归来的女主呢?

昨日温杏一家初抵金陵,拜见温家二房时,温杏与温棠就想着找出女主,与她套套近乎。

谁知温家二房竟有三个孙女。

长孙女与小孙女都是二爷,户部主事温肃觉与方氏的女儿,二孙女则是在三山街开医馆的温家大爷温肃览与其夫人袁氏的女儿。

昨日姐妹厮见,互叙年庚名字。

三个姑娘小字唤作蕙贞、莲贞、蘭贞,蕙贞十七,莲贞十六,蘭贞十五。

温杏温棠两个在赤水长大,并没有取字,只唤大名。

可温家大房的三位姑娘,皆由家中长辈取了小字,相见之时,她们报出的也皆是各自小字。

大周礼法森严,女子闺名本名,向来只长辈与夫婿可知,平辈姐妹相处,只称小字,旁人轻易不得知其真名。

温杏温棠先前梦到的话本之中,写的偏偏是女主的闺名本名,并非小字。

她们不知三位姑娘的本名,这三个女孩儿打扮妆容一样,都是挑心髻,藕色袄,年纪也与话本里提到的“二八年华”大差不差。

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位才是重生的女主。

方氏见温杏手携食盒,含笑问:“杏姐儿带了什么来?”

温杏道:“是我亲包的馄饨,我等初来乍到,叨扰叔爷爷府上,心下不安,些许薄礼,聊表寸心罢了。”

话音方落,兰贞便嗤笑一声,用绢帕轻掩鼻尖,对着莲贞挤咕眼睛。

温棠瞧在眼里,眼神幽幽。

蕙贞轻拍了下兰贞的腰,对温杏道:“杏姐儿有心了,我们是至亲骨肉,这般客气反倒生分。”

莲贞垂首不语,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一味缄默。

方氏连连赞道:“真香啊,待祭祖后,我定要尝尝杏姐儿的手艺。”

杨夫人嗔她:“瞧你这馋模样,府里何曾亏了你?倒叫亲戚看笑话。”

/

正堂前声音渐明,男人们都出来了。

温敞引着一众男丁,推开东耳房门,这里是供奉长辈牌位的祠堂。

杨夫人与马叶娘携手道:“咱们也该预备起来了。”

说罢,领着诸位女眷姗姗而出。

杨夫人站在小祠堂门口,马叶娘站在她左下手边,再下面是觉二奶奶和温素纨。

杨夫人示意温素纨从仆妇手中接过菜肉。

温素纨咬了咬唇,还是接了,菜肉经由她手,送到觉二奶奶手里,最后送到杨夫人手中。

杨夫人把祭祖用的菜肉递到祠堂里的小孙子温柏手里,再由男人们接过,一一供到案上。

供上菜肉后,温敬亲手摆上红枣板栗。

昔日流放赤水途中,爹娘亡故,因他还在流配,竟不能见爹娘最后一面,成了毕生憾事。

如今温敬只得备下红枣板栗,取其“早立”之意,将这点薄奠供在灵前,聊以慰籍心底哀思。

祭礼齐备,温敬与温敞带领所有家人跪下。

温杏看着祠堂,她慢慢跪下,祠堂就慢慢变得高大。

黑漆大门好似一张大嘴,要吞吃了她。

她辈分小,祠堂站不下,所以跪在门槛外,隔得远,只看见两个的黑木牌位森然列着,恰似一对荒冢墓碑,墓碑前放着一本册子。

温杏好奇地眯眼辨认,直到祖父哭号声响起。

“不孝男敬归家!儿不孝,致二亲弃养,儿不能奔丧,痛彻肝肠。

儿生不能尽孝,死不能送终,至今无后,长房香火无继,愧见爹娘,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温杏蹙起眉头,她看清了册子是什么。

这是一本家谱,上写:「长房,温氏敬,妻马氏,嗣续未藩。

次房,温氏敞,妻杨氏,承嗣长男……孙男……」

忽然,温杏站了起来。

蕙贞姊妹们诧异地看着她。

在她们惊讶的目光中,温杏一步跨进祠堂,往前面走去。

温素纨忙拽住她裙角,急得满脸涨红,声音从齿缝挤出来:“你要做什么?这才是回来第二天,你要造反不成?”

温杏拽开自己的裙子,对她娘的话不做理会。

略过两侧跪着的堂兄弟和堂叔父,她直接来到最前面。

所有人都怔住,满眼惊诧地望着她,

温敬才哭了一场,瞧见自家孙女闯到跟前,登时急得满面通红,一双眼连连给她递眼色。

温杏仿若未见。

她径直走到供桌跟前,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长房房谱上,拿起搁在册子旁的狼毫笔。

“啊——!”

杨夫人见温杏竟要改家谱,当即吓得尖着嗓子惊叫。

温敞本还怔怔看着,被这一声尖叫惊醒,浑身一颤,指着温杏,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整字。

“你、你……你要做什么?”

温杏头也不抬,手中笔不停,淡淡回了三个字:“修家谱。”

这话一出,温敞更是气堵咽喉,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修家谱?

这事也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干的?

可这事又实在太惊世骇俗,他一时间竟被温杏周身的气势慑住了。

不多时,温杏将笔扔回桌上,案前红枣堆作宝塔模样,因她掷笔一震,顶尖滚落一颗来。

温敬抖着手拿回家谱,原先“嗣续未蕃”四字,已被温杏抹掉,墨迹之后,是她新写的字:

「长房承嗣长女温素纨,承嗣孙女温枣、温杏、温棠。」

温敬僵跪在蒲团上,祠堂门外的三个贞,个个都睁圆了眼,张着口,怔怔望着温杏。

温棠挽着娘的胳膊,冲温杏露出个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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