笕桥的夜晚,是另一种样子。
顾俞和李恒刚回到航校,刚放下行李,就被通知第二天开始正式飞行训练。
航校在笕桥镇东北,占地很大,有宽阔的操场、整齐的营房,还有那条从沪杭铁路单独引过来的支线,火车可以直接开进营区,把燃油和器材运进来。
宿舍是八人一间,上下铺。顾俞睡上铺,对面是个广东人,姓陈,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开口就问:“你老婆有没有寄信来?”
顾俞说没有。
“那女朋友呢?”
顾俞顿了顿,说也没有。
陈姓同学嘿嘿一笑,翻个身,睡了。
熄灯号响过之后,宿舍里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散开。顾俞想起白芷,她现在在做什么?临江镇的月光,和笕桥的,是不是一样的?
他又想起火车上塞进白芷口袋的那张纸条。她会看见吗?会明白吗?会……写信吗?
脑海中如此放电影般,辗转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飞行训练正式开始。
晨光里,他们列队站在操场上,听教官训话。教官姓刘,三十出头,是航校四期毕业的,据说飞过驱逐机。
“你们完成了入伍训练,现在是真正的航校学员了。”刘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耳朵里,“接下来是初级飞行训练,为期四个月,实际飞行时间六十个小时。”
他严厉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一百多个年轻人。
“六十个小时之后,有的人会留下来,继续飞中级;有的人会被刷下去,转机械科,或者退学。当然,作为教官,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飞上去,但这不是希望就能成的。就算飞上去了,你们要记住!飞上去的,是国宝;摔下来的,是烈士!”
晨风从操场上吹过,吹动他们身上的军装。顾俞站得笔直,手心却出了汗。
训练比想象中艰苦得多。
早上五点起床,出操,跑步,然后是一整天的课:空军战术、飞行学、航空机械学、兵器学、气象学、照相学……晚上还有晚自习,要复习当天的功课,预习第二天的内容。
最累的是飞行训练。
第一次上飞机,顾俞坐在后座,前面是教官。发动机轰鸣起来,整个机身都在抖。飞机滑行,加速,然后猛地一轻,离地了。
顾俞往下看,笕桥的营房越来越小,田野变成一块一块的绿格子,远处的钱塘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蔓延着。他忽然想起白芷,想起她在火车上说“临江镇快到了”时的侧脸。
飞机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下降。落地的时候,机身猛地一震,顾俞的头撞在座椅靠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教官回头看他,面无表情:“第一次都这样。明天继续。”
晚上,顾俞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宿舍里有人在写信,有人在看教材,有人在偷偷抽烟。李恒刚在下铺翻来覆去,忽然问:“允之,你说白小姐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提起白小姐,顾俞没有往常的羞怯,倒是有点心情不佳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李恒刚又问:“她要是写信来,你会回吗?”
顾俞没回答。但他心里想:她要是写,我就回。可她什么时候写呢?
五天后的傍晚,顾俞从训练场回来,看见床头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陌生的,娟秀,端正,写着“顾俞先生启”。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拿起信封,翻过来看——寄信人处写着“临江镇小学 白缄”。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李恒刚从后面凑过来,瞥了一眼,怪叫一声:“哟!临江镇的!白小姐的信!”
顾俞把信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去哪儿?”李恒刚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