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
厕所里又黑又静,顾俞站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借着月光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以讲故事、画图画为辅助,尚见成效”,他嘴角微微弯了弯;读到“‘日’为太阳,‘三人’为众人,众人共沐暖阳,是为春天”,他想起那天在火车上,白芷望着窗外的样子,眼睛里映着油菜花的金黄;读到“此地孩子从未出过临江,不知世界之大”,他想起大哥常说,人就是要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读到最后“临书仓促,不尽欲言”,他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飞行训练时,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瞬,眼前忽然开阔,阳光万丈。
他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在心里默念着信里的每一个字,想象着她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他要回信,告诉她飞行训练的事,告诉她第一次上飞机的感觉,告诉她……告诉她他收到信时的心跳。
第二天的回信,顾俞写了一整天。
上午训练休息时,他躲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写:
“白小姐惠鉴:
四月十五日来函收悉。临江小学诸事顺遂,甚慰。”
写到这里,他觉得太正式,像公文。撕了。
下午课后,他又写:
“白芷:
来信收到。你说的那个‘春’字,我小时候也问过先生,先生答得没你好。”
写到这里,他又觉得太随便了,直呼其名,太亲昵。撕了。
晚上晚自习后,他终于坐下来,认真地写:
“白芷先生惠鉴:
四月十五日手书奉悉。临江小学诸事安顺,至以为慰。
来函所述‘春’字之解,甚妙。忆及幼时读《三字经》,先生但云‘春者,万物之始也’,从未如此解字。今读来信,遥想课堂情景,恍如亲见。
笕桥训练,日以为常。初级飞行已开始,第一次上天,头晕目眩,落地时头撞座椅,痛不可当。教官说第一次,皆如此,次日再飞便好些。想来人生诸事,大抵如此。
临江僻静,不似杭州、上海繁华。但芷既为先生,育人子弟,其事之重,远胜十里洋场。今以此眼界教临江子弟,他日若有得意门生,必能造福一方。
临书匆匆,不尽所怀。
专此敬颂
教安
顾俞谨复
四月二十日灯下”
他写完,读了一遍,觉得正式有礼之余,又不失亲切。于是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临江镇小学 白芷先生启”。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烦交白芷先生”。这是听同学说的,加这一行,邮差会更小心地送。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投进校门口的邮筒。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邮筒表层绿色的漆面已有些斑驳,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
他想,她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也是小心翼翼的,撕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头撞座椅”那里,会不会弯一弯嘴角?读到“人生诸事,大抵如此”那里,会不会沉思一会儿?
想着想着,他嘴角也弯了起来。
远处,集合号响了。
他转身跑向操场,跑进那片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