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在临江镇小学的第一天,是个有雾的早晨。
学校在镇东头,三进的老宅子改的。校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正开着花,从雾里看过去,白蒙蒙的一片,但能闻见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晨雾的湿润。
许校长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长衫,站在门口等她。见了白芷,拱了拱手。
校舍是旧式的,天井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两边的厢房做了教室,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课桌。课桌是长条的,两个人共用一张,桌面被孩子们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
“六个班,二百来个学生。”许校长领她走着,絮絮地介绍,“先生连你一共七位,两位是镇上的老学究,其余四位和你一样,都是师范毕业的年轻人……”
白芷的目光落在一间教室的黑板上,那上面还留着前一日的板书,字迹工整,写着“人之初,性本善”。
“还在用《三字经》?”她问。
许润笙叹了口气:“镇上穷,新课本买不起。三年级以下还能凑合用商务的《复兴国语》,高年级就只能读老书了。白先生若是有办法,不妨给孩子们多讲些新鲜的。”
白芷点点头,心里不禁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电子白板,多媒体课件,孩子们人手一本平板电脑。而这里,只有一块黑板,几支粉笔,和一百来张破旧桌椅。但孩子们的眼神是一样的,那种对新知识的渴望,对“先生”的信赖,穿越了八十多年的光阴,毫无二致。
“走吧。”他说,“三年级国语,还等着先生上课。”
第一堂课,白芷走进教室,三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喊“先生好”。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一张张脸,黑瘦的、白净的,有眼睛亮晶晶的,有低着头偷偷抬眼看她的。后排几个男孩,穿着有些不合身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前排几个女孩,头发梳得光光的,扎着红头绳。
“请坐。”她说。
课本是商务印书馆的《复兴国语教科书》,封面已经卷了边。白芷翻开第一篇课文《春天来了》,课文旁配着一幅黑白插图:有柳树、燕子,还有一个小孩在放风筝。
她忆起2024年杭州的春天。西湖边的柳树,白堤上的风筝,还有孤山脚下的樱花……那些画面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跟我读。”她说,声音比平时放慢了些,“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三十几个声音跟着她,参差不齐,却认真。
她一边领读,一边在黑板上写下生字。粉笔材质粗糙,写字必须要用力,不然看不清楚。她写“春”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楷书,横细竖粗,最后一横稳稳地收住。
“春,是四季的第一季。”她说,“草木开始发芽,天气渐渐暖和,燕子从南方飞回来。正如我们此时的窗外——”
孩子们齐齐扭头看向窗外。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串的白,风一吹,香气飘进来。
“这就是春天。”白芷说。
她指着黑板上的“春”字:“‘日’是太阳,暖洋洋的,是春天的象征。”
有个男孩举手,问:“先生,为什么春天要有太阳?下雨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