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一行人拦了三辆黄包车直奔国际饭店下榻。
从黄包车下来的时候,白芷抬起头,觉得眼前的楼高得人发晕。它立在那里,像个从美国电影里走出来的巨人,深褐色的面砖从四层往上一直贴到顶,笔直地竖上去,竖到十几层以上忽然收窄,一层一层向内退,像被谁削过几刀,削出一个阶梯状的尖顶,笔直刺向昏暗的天际。
“远东第一高楼,去年刚开业的。”顾俞付了车钱,侧过身,替她挡住了一旁驶过的汽车扬起的灰尘。
春风习习,吹动白芷旗袍的下摆。她今日穿的是件淡青色的旗袍,是林老板特意请杭州的裁缝为她量身定制的,清爽淡雅,十分衬她的气质。
“走吧。”他说。
三个人穿过旋转门,门轴无声地转动,将他们送进开阔的大堂。地面是拼花大理石,光滑清晰得像镜子,映出头顶的灯光和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排奶黄色大理石方柱,方柱之间,几盏水晶吊灯垂下来,灯光从棱形的水晶挂坠里折出来,洒在地上,亮闪闪的。右手边是接待处的柜台,深色木料,上面放着几盏绿灯罩的台灯,光线收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暖黄,照着台面上摊开的登记簿和铜墨水瓶。
“三位订房?”接待员是位年轻人,梳着分头,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顾俞上前办理,李恒刚闲闲地靠在柜台边,目光在堂间逡巡,最后落在一个正翻阅杂志的外国女人身上。那女人穿着洋装,跷着二郎腿,高跟鞋尖一点一点地轻敲着地面。
“李先生。”白芷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无奈的提醒。
李恒刚回过神来,讪讪一笑:“这地方洋人真多。”
“美国人最多。”接待员插了句嘴,低头登记着什么,“开春以来,一拨接一拨。”
钥匙递过来是黄铜的,又沉又凉,上面系着一个皮牌,压着房间号:1206、1207、1208。
电梯在走廊尽头,门是两扇对开的镂花铁门,漆成哑光的深色,花纹繁复但不凌乱。电梯员穿着深色制服,戴着雪白的手套,等三人进去后,轻轻地拉上铁栅,闸门“咔嗒”一声扣紧。
“十二楼。”顾俞说。
电梯员按了按钮。电梯平稳上升,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只有头顶一盏小灯照着壁上镶的镜子,白芷在镜中与顾俞的目光相遇,又各自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