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车厢很嘈杂，加上乘车秩序混乱，到处堆放的行李让人几乎无处落脚。顾俞原本看中了一排靠车门的椅子，却以一秒之差输给一个穿粗布夹袍的中年人，他随身携带的两个方皮箱又分别占了左右两个位置。

“先生，把你箱子放上面吧，还有这么多人没位置呢。”顾俞客气提醒，那人却充耳不闻、闭眼假寐。顾俞反复唤了两句“先生”无果后，正要放弃去别处找位子，李恒刚直接一屁股坐到了那中年人左边的方皮箱上面。

“你这人什么素质？”

“我什么素质？你什么素质？”

“你怎么随便坐人行李箱？坐坏了东西要赔的我告诉你。”

“呦？你不聋也不哑呀？刚不知道的以为你聋哑人呢。你这两行李箱也买票了吗？票根拿出来我看看……”

李恒刚一句也不让地同那人争执，那人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不情不愿地把行李箱放到了头顶的架子上。李恒刚忙眼神示意白芷坐靠窗的位置，把顾俞安排在白芷旁边，自己则坐在他们对面仅剩的最后一个空座上。那气鼓鼓的中年人被挤到了靠过道的位子，嘴里一直用方言嘟嘟囔囔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在说什么？”白芷小声问。

“凭他说的什么。”李恒刚摆了摆手，“无非是些难听的咒骂。出门总能遇到牛鬼蛇神，可不能惯着他们。”

白芷笑，“李公子关键时刻倒真靠得住。”

“咳，我也只不过厚脸皮点罢了。”李恒刚害羞地挠头。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透过车厢玻璃淅淅沥沥地洒在身上，好像在周身包裹了一件轻柔的纱，白芷舒服得眯着眼睛哼起歌来，“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再挤逼都不分开……”

“白小姐唱的是什么歌？没听过。”顾愈问。

“随便唱唱。”白芷赧然一笑。

“白小姐还会粤语？”李恒刚挑眉，表示有些意外。

“会一点。”而后又意识到什么，脸微微发红，“你听得懂粤语？”

李恒刚忙摆手，“只听得出这是粤语，意思却一概不明的。”

白芷暗暗松了口气，没察觉到对面人眼里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

火车经停了几站，白芷发现没有中途报站机制，有些不解，“没人报站吗？”

“瞅你就是第一次坐三等车厢吧？这里可不比头等和二等，不配备车僮，得自己数着下。”在旁沉默许久的中年人一开口就是一股子阴阳怪气味。

“我去问问茶房。”顾俞左手朝下压了压，示意白芷别生气，不必同这种人一般见识，顺势起身朝茶房走去。

不到5分钟顾俞便回来了，神色略尴尬，“坐过了，临江在前两站。”

没等白芷反应，李恒刚首先接过话茬，“那正好，不如先随我们去上海逛逛，再一起坐车回来。”

顾俞伸脚踢了他一下，示意他说话注意分寸，但内心又忍不住暗自期待此趟上海之行可以有白小姐的身影。所以当白芷点头时，顾俞在意外之余，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

“不会耽误你报到吗？”开心归开心，顾俞还是担心耽误白芷正事。

“本就是提前两天出发的，倒也不影响。”

站在1935年的上海街头，白芷觉得快被扑面而来的繁华砸晕了。

外滩的江风里混着汽油、香水、咖啡和远处十六铺码头的鱼腥味。汇丰银行那对铜狮子被人摸得锃亮，海关大楼的钟声刚敲完，余音还在黄浦江上飘。南京路上，先施、永安几大公司的霓虹灯还没全亮，但橱窗里已经摆上了巴黎最新款的连衣裙，价格贵得够普通工人攒半年。

“不去百乐门了吧？你换个地方。”顾俞侧身悄声对李恒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