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坐了一会,面露疲色,便以政务为由起身离席,临行前目光在顾之珩面上停了一瞬。
如今皇上的身子不是很好,太医署日日轮值,汤药气弥漫在乾清宫檐角。这几日他身子虽然好了一点,但也是强弩之末,坐了一会便撑不住了。
作为一朝天子,他深知自己堪堪守城之君,支撑着这万里河山,却已如薄冰覆危渊,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现在他见顾之珩如枯井无波,连入席落座都要内侍搀扶引路,才稍稍放下心来,秦王这双眼睛,终究是废了。
琴声又起时,自有舞姬们奉上新曲,陆含璋指尖忽顿,那调子竟是《清商怨》,宫中久不奏此曲,相传是先帝废后所作,曲成即幽居冷宫,琴弦微颤,尾音如断云坠地。
如此众人开心的时候,宫中怎会奏此怨曲?
刚想至此,那位坐在陆青纹身旁的贵女忽然说到,“这曲子倒是新奇,听闻定国侯府含璋小姐舞姿绝伦,今日何不请她即席一舞?”
陆含璋抬眸一笑,不慌不忙起身施礼,“臣女粗疏,怎敢在太后面前献丑?”话音未落,顿了顿,“不过,若太后恩准,臣女愿以新编《破阵乐》之曲合之。”
陆青纹只知道陆含璋流落在外,定不像世家贵女般自小习舞弄乐,想看她在如此重要的宴席中出丑,却不知她幼时也曾随师父去边关观操演、听号角。
而且含璋是习武的,以武融舞,剑锋般凌厉的旋身劈开暖香软雾,广袖翻卷如铁骑踏雪。
《破阵乐》正是军中战舞,气势磅礴。陆含璋以《破阵乐》的阳刚破开《清商怨》的宫闱柔靡之气,足尖点地如击战鼓,又以鼓点代马蹄,以长袖作旌旗,足下踏的不是金砖,而是边关千年未冷的烽燧灰烬。
鼓声骤起,她旋身如刃破风,袖间银线在烛火下迸出寒光,仿佛将戈壁的烈风、烽燧的孤绝与壁画的苍茫尽数卷入袖底。
鼓点渐密如急雨叩击黄沙时,一阵清幽如春雨的笛声融入,那笛声清越婉转,竟与鼓点相和无间,仿佛大漠孤烟忽遇江南杏雨。笛声一转,竟化作驼铃摇曳的悠长余韵,笛声未歇,陆含璋忽抬腕振袖,银线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冷弧,她足尖点地腾跃而起,袖影翻飞间似有驼铃掠过天山隘口。忽而旋停,银簪垂落一缕青丝,单膝点地时甲胄铿然作响。
众人屏息,只见她额角沁汗却目光灼灼,一曲舞毕,满宴皆被震慑得鸦雀无声,不是闺阁柔姿,而是裹挟着铁血与风沙的魂魄。
“赏!”太后开口,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拊掌称绝。
陆含璋垂眸谢恩,回到席位时,眸光又探寻似的略过宴中众人,刚才的笛声不是宫中乐姬,是谁呢?
正寻着,一枚枣核啪的打中她的手腕,陆含璋一惊,抬眼望去,却见顾之珩正倚在朱漆廊柱旁,指尖还捏着半枚青枣,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用枣核做暗器打她。
含璋握着被打红的手腕,拧眉不解。
我医好他眼睛,另他能重见天光,他却以枣核打我。
顾之珩刚刚见含璋一舞,刚柔并济,眸底暗涌翻腾,似有千言万语被强行压下。他喉结微动,却仍在众人前装作目不能视,枯坐宴席之态。
可那病秧子太子,今天照常称病没有入席,却偏偏在陆含璋舞至最烈处时,自廊柱暗影里踱步而出,他今日着月白常服,一把青玉笛横在唇边,笛声将大漠孤烟与江南杏雨揉作一脉,笛音未落,他垂眸收笛,又将身影隐入廊柱阴影,仿佛从未现身。
显着他了?顾之珩生气。
含璋的舞让他想起了北境征战的日子,那是他心中不可磨灭的记忆,可是那笛声又把他的回忆扯碎了。
而陆含璋,顾之珩咬牙切齿的想,她还去寻他的身影。
顾之珩想着,又捡起一枚青枣。青枣在指间一转,他忽抬手朝她掷去,这次陆含璋早有准备,侧身避开,朝着顾之珩狡黠一笑,嘿嘿,没打着。
“没想到太子准妃还有这般本事。”说话的是三皇子顾御倾,他的眼里有些醉意,执杯来自含璋近前。他指尖酒液微漾,目光却如钩子般锁住她的面颊,“那日在侯府竟然没看出来。”
顾之珩见他更烦,本来就烦他,可他偏偏还提太子准妃的事。内务府一直没选出太子大婚之日,也是秦王从中作梗,秦王一党借着“天象有异”“国库空虚”诸般由头屡次延宕,等过完年,他要亲自入宫面圣,让皇上把赐婚的圣旨撤回去,可眼下含璋正被三皇子缠着,顾之珩指节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