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珩是亲王,也是大将军,一柄长枪可断奔雷,一双铁臂能挽狂澜,偏偏他又生得一副清绝的相貌,目似寒潭映月,唇线却薄如刃,笑意敛尽时,周遭空气仿佛凝成霜粒。他在北境征战十年,冻土上踏出的马蹄印皆覆着薄霜,战袍下摆凝着未化的雪粒。
即使现在,他目不能视,立于当街,却仍叫人不敢轻视,仿佛有两道寒刃,割开整条长街的喧嚣。
他只朝含璋方向微颔首,玄袖轻扬间,身侧站着副将夜雨,虽未着铠甲,却也如一柄出鞘未鸣的剑。
夜雨踏前半步,声如铁石相击:“萧家子当街辱没侯府嫡女,依律当廷杖三十。”
夜雨的话,便是秦王的意思。
话音未落,萧公子已如烂泥般瘫伏在地,额角冷汗混着尘土滑落,他想抬头却只看见玄色袍角拂过眼前,那袍角如墨云掠过枯枝,带起一缕冷风,卷走满地狼藉的碎玉残钗。
“可伤了?”顾之珩声音低沉。
含璋垂眸,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谢王爷垂问,未曾伤着,只是钗子断了。”
钗子是断了,因为方才她用这柄钗子折断了萧公子马车的车辕,让他跌了一个狗吃屎。所以虽然被萧公子言语轻薄,但她心情是及好的。
含璋制的药,顾之珩已经服了五日,双目虽仍不如往昔清明,却已能辨出近前人影轮廓与衣袂颜色。
“你穿得是什么?”顾之珩拧眉,“定国侯府不能善待女儿,已经要如此做在面子上吗?”
含璋垂眸望了眼自己素净的藕荷色襦裙,袖口绣着几茎伶仃兰草,兰草清绝,她指尖轻抚袖上纹样,“兰草不争春色,却自有其韧。”她声音轻缓。
顾之珩静默片刻,忽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兰佩,玉质温润,雕工极尽纤毫,兰瓣舒展如承露,“戴着吧,不至于叫这些人再当街欺你。”
“谢王爷,”陆含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佩微凉的弧度,青玉沁着初春将融未融的霜气。
经这么一闹,陆含璋入宫的时候就有些晚了,许多人家的马车已候在宫门内侧,贵女们或倚绣墩低语,或执团扇遮面轻笑,陆含璋拾级而上,青玉兰佩随步轻响,如檐角风铃初试春声。
宫墙朱色沉静,映着晨光泛出温润的釉彩,飞檐翘角间,几只灰雀掠过琉璃瓦,翅尖沾着将散未散的薄雾。
这些贵女她谁也不认识,只垂眸敛袖,沿着青砖甬道缓步而行,裙裾拂过石缝间新抽的苔痕。
陆含璋走了几步,觉得身后似有目光灼灼,她停下步子回眸,却见远处一道月白色身影立在花园拐角的阳光中,眉目清峻,风掠过他的披风,一角微微翻飞,那人见含璋回眸,便笑着微微颔首。
含璋纳罕,她并不认识那人,却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宴会之中,丝竹声起,觥筹交错间,含璋端坐于偏席,陆夫人带着陆青纹坐在偏席另一侧,陆青纹鬓边金蝶步摇随笑轻颤,侧首与邻座贵女低语,目光却如针尖般几次扫过含璋,她指尖缓缓摩挲着酒盏边缘,酒液微漾,映出她眼底一掠而过的寒光。
含璋垂眸浅饮,酒液清冽入喉,却压不住那缕若有似无的审视。
皇上皇后端坐于凤位之上,皇后执盏含笑,目光却如春水浮萍,太后端坐于凤位之侧,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目光徐徐扫过席间诸人。
秦王顾之珩来得晚,由内侍引着自侧殿缓步而入,玄色常服未绣金线,却于袖缘暗织银兰纹,步履沉静如松风过壑。
“皇叔总是来得最晚,”皇上见他入座,含笑抬眸,“皇叔如今做清闲王爷,倒是叫朕羡慕。”
顾之珩施礼落座,眸光微抬,仍装作做不能视物的样子。
贵女们见秦王入座,纷纷屏息静气,虽知道他眼睛看不见,却也不约而同垂首敛袖,团扇遮面只余半幅眼波流转。
顾之珩还挺有行情的,陆含璋垂眸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哂意,这满殿春色,倒似专为他一人而设。
秦王长得好看,宽肩窄腰,身形挺立,比一般的王公贵胄更添几分松竹般的清癯风骨,偏生那眉宇间又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正合着闺阁女儿们心尖上那点“破碎感”的臆想。而且他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更难得的是,他如今二十年纪,身边却未曾纳妃,亦无侍妾通房。
宫中宴会是有一套交际规矩的,歌姬散去,贵女们依品阶次第献舞献曲,太后与皇后看得很是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