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年,”她问,“过得好吗?”
霍染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我……”她说不出话来。
那姑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可是碰在她脸上的时候,霍染觉得像有一团火。
“别哭了,”她说,声音忽然软了一点,“我又没怪你。”
霍染抓住那只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又不见了。
“跟我回去,”她说,“求你了。”
那姑娘看着她,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看着她满脸的泪。
她忽然问:“你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
霍染愣住了。
那姑娘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霍染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说什么呢?说她不知道?说她两个都是?说她其实分不清?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八年。她找了八年,等了八年。可是她有没有想过,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江晚睛的嘱托?为了自己心里的愧疚?还是为了那个钻她被窝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
那姑娘看着她沉默,眼睛里那一点软慢慢退下去。
她抽回手,转过身。
“你走吧。”她说。
“小鱼——”
“我不是因为你为了谁才问的,”那姑娘没有回头,“我是想知道,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应该来,还是因为你想来。”
她往前走。
霍染站在铁门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忽然喊出来:“我想来!”
那姑娘停下脚步。
“八年,”霍染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每次梦醒,枕头都是湿的。我种那棵桂花树,是因为我想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我找了你八年,是因为我想你。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想。”
她抓着铁门的栏杆,浑身都在抖。
“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说,“我过得不好。我每天都想你,每天都担心你在外面受苦,每天都恨自己没把你看好。我娘走的那天,我跪在她床前,我跟她说,我一定会找到你。不是因为答应了她,是因为我自己想找到你。”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妹妹,”她最后说,“可是你不只是妹妹。你是……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姑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转过身来。
她走回来,走回铁门前,走回霍染面前。
她看着霍染,看着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的笑。很淡,很小,可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这个人,”她说,“真傻。”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那一点点光,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那姑娘说,“我跟你走。”
霍染愣住了。
“不过不是因为你答应过母亲,”那姑娘说,“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伸出手,隔着铁门的栏杆,轻轻擦了擦霍染脸上的泪。
“我叫什么来着?”她问。
霍染抓住她的手,抓着,不松开。
“宋嘉鱼。”她说。
那姑娘点点头,念了一遍:“宋嘉鱼。”
她抬起头,看着霍染,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姐姐。”她叫了一声。
霍染浑身一震。
这一声“姐姐”,和霍衍叫的不一样。这一声,是她等了八年的。
她张开手臂,把那个瘦削的、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人抱进怀里。
宋嘉鱼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霍染的腰。
“姐姐,”她把脸埋在霍染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霍染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说话,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抱着,抱得紧紧的,紧紧的。
那天下午,太阳很毒。蝉在法桐树上叫得震天响。
霍染抱着宋嘉鱼,站在那扇黑色铁门前,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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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到北平的火车,要开三天两夜。
霍染买了卧铺票,两张,下铺。宋嘉鱼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村庄,一句话也不说。
霍染坐在对面,看着她。
八年了。她终于找到她了。
可是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小鱼。”她轻轻叫了一声。
宋嘉鱼转过头来,看着她。
“怎么了?”
霍染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是不是怕我?”她问。
霍染摇头。
“怕我不喜欢你?”她又问。
霍染没说话。
宋嘉鱼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是不一样了,”她说,“八年呢。你也不一样了。”
霍染看着她。
“可是你是姐姐,”宋嘉鱼说,“我记得的。你给我盖被子,你陪我玩,你给我捉萤火虫。我都记得。”
霍染的眼眶又热了。
宋嘉鱼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
“让我慢慢习惯,”她说,“给我点时间。”
霍染点点头。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一片一片的绿色,连成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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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嘉鱼睡在下铺,霍染睡在上铺。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晃着。霍染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车厢顶。
忽然,她听见下面有动静。
她探出头,往下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下铺上。宋嘉鱼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被子蒙着头,浑身在发抖。
霍染轻轻爬下来,蹲在她床边。
“小鱼?”她轻声叫。
被子动了动,没有回应。
霍染伸出手,轻轻掀开一点被角。
月光底下,宋嘉鱼满脸都是泪。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可是浑身都在抖。
霍染的心揪成一团。
她掀开被子,躺下去,把那个发抖的身体抱进怀里。
宋嘉鱼僵了一下,然后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她。
“姐姐,”她把脸埋在霍染怀里,声音闷闷的,哭腔浓得化不开,“我好怕。我怕你是做梦,怕你一走我就醒了,怕我又是一个人。”
霍染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不是做梦,”她说,“我在这儿。真的在这儿。”
宋嘉鱼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霍染抱着她,抱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宋嘉鱼在她怀里睡着了。
霍染低头看着她。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小了很多,像个孩子。
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小鱼,”她轻轻说,“姐姐找到你了。再也不丢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照进车厢,照在她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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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霍染二十一岁,宋嘉鱼十九岁。
她们终于重逢了。
可是她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