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北平前门火车站。
霍染牵着宋嘉鱼的手走下火车,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夕阳正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站台染成一片金黄。
宋嘉鱼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眼睛里有一种霍染看不透的东西。
“这就是北平?”她问。
“嗯。”霍染点点头,“比上海冷,冬天会下很大的雪。”
宋嘉鱼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长衫和旗袍的人,看着那些拉着黄包车跑过的车夫,看着那些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
霍染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怕,”她握紧了些,“我在。”
宋嘉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依赖,有试探,也有一点点霍染看不懂的疏离。
“我没怕。”她说。
霍染没拆穿她。
出站口外,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正朝这边张望。
是霍衍。
看见霍染出来,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几步。可是走到近前,看见霍染身边的宋嘉鱼,他又站住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霍衍,”霍染说,“你……弟弟。”
宋嘉鱼挑了挑眉。
弟弟?
她上下打量了霍衍一眼。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眉眼生得周正,可是眼神怯怯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你弟弟?”她问霍染。
霍染顿了顿,点了点头。
宋嘉鱼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又看了霍衍一眼,那目光让霍衍不自在,低下头去。
“车等着呢,”他小声说,“先回去吧。”
一路上,宋嘉鱼一直看着窗外。
北平的街道比上海宽,房子比上海矮,人也比上海少。暮色四合,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来,馄饨摊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慢慢走过。
她看着这些,一句话也不说。
霍染坐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偶尔指一指窗外,说一句“那是前门”“那是大栅栏”“那是我们以后可以来的地方”。
宋嘉鱼点点头,不说话。
霍衍坐在前面,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一眼。他看见宋嘉鱼那张冷淡的脸,看见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就是姐姐找了八年的妹妹。
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霍公馆到了。
汽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房开了大门,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宋嘉鱼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座气派的门楼。
“霍公馆”三个字,刻在一块匾上,黑底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睛里的光黯了黯。
“进来吧。”霍染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宋嘉鱼跟着她走进去。
走过大门,走过影壁,走过穿堂,走过垂花门。一路上灯火通明,下人看见她们,都停下来行礼,喊一声“大小姐”。
宋嘉鱼听着那一声声“大小姐”,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后院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住这儿?”她问。
霍染点点头。
宋嘉鱼看着那个院子。院子不大,却很雅致。一株桂花树种在院子中央,枝叶茂密。月亮门里透出灯光,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干干净净的。
“我一个人住,”霍染说,“给你留了东厢房。”
她指着院子东边的一间屋子:“从你小时候就留着的。我每年都让人打扫,被子也是新晒的。”
宋嘉鱼看着那间屋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我娘呢?”
霍染的心猛地一缩。
“她……”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嘉鱼看着她,等着。
霍染低下头,声音很轻:“她走了。去年春天。”
宋嘉鱼没有说话。
霍染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月光底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怎么走的?”她问,声音平平的。
“病。”霍染说,“走得很安详。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说……她说她对不住你。”
宋嘉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霍染心里发冷。
“对不住我,”她说,“她当然对不住我。”
霍染想说什么,可是宋嘉鱼已经转过身去。
“哪间房?”她问。
霍染指了指东厢房。
宋嘉鱼走过去,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霍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宋嘉鱼没有出来吃饭。
霍染把饭菜端到她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把饭菜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前,看着那扇门。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她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饭菜端了进去。
然后又关上了。
霍染轻轻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霍染起床的时候,宋嘉鱼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是霍染昨晚放在她门口的那套,月白色的袄裙,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做的,还没穿过。穿在宋嘉鱼身上刚好,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抬着头,看着那棵树。
霍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宋嘉鱼点点头。
霍染看着她的侧脸。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有点黑,颧骨有点高,可是眉眼之间,有江晚睛的影子。
“这棵树,”宋嘉鱼忽然开口,“你种的?”
霍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信里说的。”宋嘉鱼转过头,看着她,“你忘了?你让人给我带过信。”
霍染想起来了。
那些年,她托人四处打听,但凡有一点线索,她都会写一封信,让人带过去。她不知道那些信有没有送到,也不知道那个人收没收到。她只是写,一封一封地写。
“你收到了?”她问。
宋嘉鱼点点头:“收到过一封。是一个跑货的商人带来的,他说有人托他找我,给了他一封信。我那时候在周家,不识字,是孙婆婆念给我听的。”
霍染的眼眶有点热。
“信里说,你种了一棵桂花树,等我回来。”宋嘉鱼看着那棵树,“说每年秋天都会开花,开得满院飘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年秋天,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这棵树。”
霍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嘉鱼没有挣开。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上午的时候,沈念薇来了。
她是听说霍染回来了,一大早就跑过来。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阿染,”她走过来,“你回来啦?上海怎么样?找到……”
她看见宋嘉鱼,话顿住了。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薇也看着她。
两个姑娘对视了几秒钟,沈念薇忽然笑了。
“你就是小鱼吧?”她蹲下来,平视着宋嘉鱼,“阿染找了你八年,天天念叨你。我是沈念薇,是阿染的朋友,往后也是你朋友。”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真诚的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念薇也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
“给你带的,”她说,“稻香村的点心,枣泥酥,可好吃了。”
宋嘉鱼低头看着那包点心,油纸包着,扎着红绳,和霍衍以前送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点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