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色的碎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编织出斑驳的锦缎。黎苏苏从织金锦被中起身，枕边松柏的冷香尚未消散，白玉枕上几缕墨色的青丝在透过窗户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手指轻抚过并蒂莲的缎面，外面突然传来瓷盏相碰的清脆声音，春桃捧着鎏金铜盆进来，盆中的忍冬花随着水波纹舒展开来，宛如少女初醒时的慵懒。

“小姐可算醒了。”春桃挑起珍珠帘，晨露在鬓角凝结成晶莹的碎玉，“老爷嘱咐梳洗后先去老夫人处行晨礼，晌午还要入宫面圣。”

黎苏苏赤足踏过沁凉的青砖，忽而驻足：“姑爷呢？”

“寅时便起了。”春桃为她披上了一件绛红色的罗衫，恰巧在这时，檐角的一滴露珠坠入了石中。阶，“此刻正在槐树下观蚁。”话音未落，黎苏苏手中绞着的帕子骤然收紧。前世玉阶前的画面倏忽浮现——玄衣帝王垂首拨弄草茎，将碎屑分给搬运的蚁群。那时她只觉荒唐，如今方知那是困兽舔舐伤口时仍在揣度猎食者的姿态。

“传西跨院当值的来。”螺子黛在远山眉尾一顿，“前庭候着。”

铜镜映出少女骤然苍白的脸色。前世记忆如潮水漫卷——景王宫玉阶前，那个总爱拨弄虫蚁的孤寂身影。原来他并非生性残虐，只是从未有人教他如何触摸这尘世温度。

不过盏茶工夫，十几名丫鬟和仆妇已经畏缩地站在台阶前。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惊扰了栖息在梁上的乌鸦。黎苏苏在春桃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的金丝绣鞋踏碎了满地的晨光。——澹台烬正仰首望着枝桠间跃动的光斑，松青长衫被晨风掀起一角，恍若谪仙欲乘风归去。

“澹台烬！”黎苏苏娇嗔道，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前，挽起他的胳膊，笑颜如花地说：“来，随我见见咱们院里的人。往后你若有事，尽可吩咐他们去做。大家也借此熟悉熟悉。”

“与我何干？”澹台烬淡淡地回应。黎苏苏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穿过月洞门。

青石院墙爬满凌霄花，十几个奴仆在晨雾中瑟瑟发抖。黎苏苏拽着澹台烬穿过月洞门，身着袭云锦长裙，绛红色的裙摆如同春日里初绽的繁花。裙身用金线绣出精致的花纹，仿佛春日繁花盛开的景象。腰间系着银丝腰带，镶嵌着宝石，光彩夺目。外搭轻纱披风，绣有细腻的图案，随风飘扬，展现出灵动的柔美。她的裙摆轻轻扫过众人头顶。

她携着澹台烬的手，踏上台阶，那绣着珍珠的袖中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衣角。她高声宣布道：“这是你们的姑爷，澹台殿下。”

澹台烬和黎苏苏端坐于紫檀圈椅之上，指尖轻盈地敲击着案几。当铜壶滴漏发出第七声清响时，她突然轻笑一声，说道：“抬起头来。”

“三日前，是谁把姑爷的朝食换成馊粥？又是谁把冬衣里的棉絮抽换成芦花？”她俯身时，发间步摇垂落的金链扫过众人头顶。黎苏苏早已发现日前澹台烬饮食和衣服的异样，并且已经让人更换，但她觉得有必要借此机会敲打一下众人。“今日若不说清楚……”

“是……是老奴鬼迷心窍！”胖嬷嬷膝行着抱住澹台烬的衣摆，连声求饶：“求姑爷饶命！老奴家中还有……”

黎苏苏紧握着澹台烬那骨节分明的手，高声对众人说道：“都听好了。从今往后，姑爷便是栖梧院的天。你们见到他，就如同见到我一般。若我得知有人对他不敬……”她以冷厉的语气睥睨着瑟瑟发抖的众人，“再敢轻慢者——”

她深知，府中之人与宫中之人一样，都会根据来者身份而区别对待。她必须借此机会，彻底根除千年前叶家所受的不公待遇。

澹台烬静静看着紧握自己手、信口开河的女子，黎苏苏嘴上凶狠，可那副故作威严的模样，倒像极了掩饰心虚的幌子。

“行了！”黎苏苏冲春桃呶呶嘴，“把托盘端上来。”

春桃展颜笑道：“这是姑爷给大伙的赏钱，人人有份。。”

奴仆们见状，齐声欢呼，纷纷道：“多谢姑爷赏赐！”

只是这热闹，澹台烬半点也沾不上。他不解，区区些银钱，怎就叫他们欢天喜地。

--------叶府 正厅--------

午时，檀春园内弥漫着杏仁酪的香甜气息，老夫人手中的翡翠佛珠轻撞出清脆的声响。黎苏苏刚踏入门槛，便见叶冰裳素手握着银匙，将琥珀色的蜜浆细细地浇在酪山上。

两人相互作揖行礼，丫鬟奉上敬茶，随后跪下开始进行敬茶仪式。在祖母和父亲赠予见面礼之后，所有的礼节才正式完成。

“囡囡快来。”老夫人含笑招手，腕间的九鸾金镯与黎苏苏的步摇相互映衬，“听说你今早立规矩了？”

“不过是让下人们认认主子。”黎苏苏兴奋地拉着澹台烬，走到祖母身边坐下。奈何座位有限，祖母身旁仅有一席之地，黎苏苏只得轻轻推开旁边的叶泽宇，示意他挪开，好让澹台烬坐在自己身旁。

“哎哎！”叶泽宇见状，瞬间炸了毛，愤怒地喊道：“叶夕雾，你疯了吗？这是我的座位！”

“我们夫妻当然要坐在一起，你旁边不是有空位吗？稍微挪一下又何妨，就你事多！”黎苏苏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叶夕雾，你真是疯了！”叶泽宇轻蔑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澹台烬，冷笑道：“一个异国的质子也配在桌上吃饭吗？”他屈指弹了弹澹台烬面前的空碗，“该去马厩与...”

还没等叶泽宇说完，“你才是该去马厩，他现在是我的夫君，你说话要谨慎！”黎苏苏愤怒地反驳道，随后又在叶泽宇耳边低声威胁说：“如果兄长的赌债还不清，恐怕会被赌场的人迷惑心智呢。”

这番话如一记重锤，瞬间敲醒了叶泽宇，他霎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囡囡愈发有当家主母的气度。”老夫人笑着将黎苏苏揽入怀中，九鸾金镯与少女的步摇交相辉映。黎苏苏瞥见叶冰裳执银匙的手顿了顿——总角宴上也是这样搅着杏酪，任她跋扈都温柔如静水深流。

叶大将军也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后朗声说道：“好了，人都到齐了，开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