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叶冰裳望着为澹台烬布菜的黎苏苏,银箸在翡翠虾仁上洇开涟漪。那个为萧凛与自己争风吃醋的叶二小姐,此刻眉眼间的欢欣竟不似作伪。
席间玉箸轻响,黎苏苏殷勤为父布菜:“女儿想讨周全做小厮。”叶啸酒盏重重一顿:“胡闹!那是暗卫......”
“爹爹——”尾音转了三转,终究拗不过掌上明珠,叶啸瞪向澹台烬:“便宜你小子了。”
澹台烬坐在她身侧,听着满室喧哗,忽然注意到她耳后一颗朱砂痣,在晨光中宛如一点凝血。他想起昨夜,她倚靠在他的肩头,那颗朱砂痣便在他眼前轻轻摇曳,宛如跳动的烛光。
入宫谢恩的流程相对顺畅,同时她也得知萧凛尚未苏醒,似乎有位太常博士前来探望。
黎苏苏这才想起,与她一同穿越至千年之后的公冶寂无。她心中暗道歉意,大师兄,我竟然忘记了你,难道你没有跟来吗?黎苏苏掐指一算,意识到只是神魂不稳,在融合过程中可能出现了些小问题。既然庞易之已经到来,想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黎苏苏不经意地望向身边的澹台烬,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意识,他似乎并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于是,她轻轻掀开马车的窗帘,目光掠过街道,恰好看到一家装饰华丽的成衣绸缎庄,便急忙吩咐车夫叫停了马车。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黎苏苏拽着澹台烬钻进绸缎庄。晨光为少年镀上金边,她踮脚整理他领口盘扣时,嗅到衣襟间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客官好眼光!”掌柜抖开一匹月白云锦,“这是蜀地贡品,十年才得...”
“要墨绿色。”黎苏苏指尖抚过织金暗纹,“衬他眸色。”转头却见澹台烬盯着镜中影像,修长手指按在耳后——那里有颗朱砂痣,与她颈间泪痣遥相呼应。
黎苏苏执意要为他添置新衣,量体裁衣时,她踮脚为他将领口的盘扣系紧,呼吸拂过他颈间,惊得他后退半步。“叶夕雾,你究竟在盘算什么?”他凝视着她专注的神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绸缎庄内,黎苏苏踮脚为他整理衣领。少年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沉水香混着药香萦绕鼻尖。她忽然贴近他耳畔:“我在盘算......”温热气息惊起他颈后细小绒毛,“如何让你心里长出我。”
澹台烬后退半步撞上衣架,云锦哗啦啦倾泻如瀑。黎苏苏笑着指尖划过一匹墨绿云锦:“这个颜色衬你。”眼底却泛起水光——前世她在此处说的每个字都是谎言,此刻却恨不能将真心剖出。
“叶夕雾,这是买给我的吗?”那熟悉到骨子里的问题,带着和往昔分毫不差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黎苏苏的耳中。刹那间,她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如梦幻般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扩散开来。
黎苏苏下意识地猛地扭过头去,动作快得如同受惊的小鹿。她的手飞快地抬起,以一种慌乱而急切的姿态,抹去了眼中悄然涌出的泪花,仿佛那泪花是见不得人的秘密。她试图用这样的动作,将自己此刻翻涌的情绪深深隐藏起来,就像把一件珍贵却又带着伤痛的宝物藏进黑暗的角落。
上一世,当澹台烬用那带着些许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同样的问题时,自己究竟是怎样回答的呢?黎苏苏努力在记忆的迷宫中搜寻着答案,然而那记忆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模糊而又遥远。她只隐隐约约记得,那时的回答并非出自内心的真情实感,仅仅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随意扔下的一颗小石子,溅不起什么水花,却在如今想来,成了深深扎在她心底的刺。
“是呀!”黎苏苏温柔地看着澹台烬,眼中满是宠溺与深情,“你喜欢吗?我可说过,我以后只对你好。所以呀,你可得赶紧喜欢上我才行哦!”她的话语带着撒娇的意味,仿佛在跟澹台烬撒娇。
然而,澹台烬望着叶夕雾,却读不懂她眼中的复杂情绪。那眼神恍惚间像是要穿过自己,向另一个人倾诉衷肠。
“究竟什么是喜欢?”
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花,黎苏苏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呢喃着解释道:“喜欢啊,恰似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你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又像一层坚固的铠甲,让你满心满眼只想着别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就如同春日里那缕最温暖的阳光,只要看到他,心里便会像被洒下了璀璨的星光,满是喜悦;而一旦看不到他,思念就如缠缠绵绵的藤蔓,在心底疯狂地生长蔓延。”
想起当时对澹台烬说的话,那时的话语,仿佛是一朵带着伪装的纸花,并非完全出自真心。可现在的黎苏苏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将这话当了真。而如今,这句话却似一颗深深扎根在心底的种子,已然长成参天大树,成了她内心最真实、最炽热的情感。
黎苏苏再次牵起澹台烬的手,“我们去逛街吧,街上人来人往,气氛很热闹。”逛了一个下午,所有有趣的地方都玩了个遍。
突然间,思念如潮水般涌上黎苏苏的心头,她疯狂地想念着梓宓。梓宓就像一个可爱的小精灵,酷爱逛街,总是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般,对那些小巧的人间玩具爱不释手。不知道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她是否在逍遥宗如自由自在的云朵般玩得开心,是否会因为思念娘亲,而像一只孤独的小兽般偷偷哭泣。
“叶夕雾,你哭了?”在返回叶府的路上,澹台烬如敏锐的猎手般,注意到怀中的叶夕雾泪眼婆娑,那泪水仿佛是断了线的珍珠,滚落而下。
“我想我们的女儿了!”黎苏苏情不自禁,直起身看着满脸疑惑的澹台烬补充道:“她会有你的眉眼,我的脾气,定然是这世间最可爱的孩子。”感觉到他的身体骤然僵硬,她闭着眼轻笑,“别急,我会慢慢教你什么是喜欢。”
“叶夕雾,你够了!”澹台烬眉头紧锁,仿佛在脑海中翻找着恰当的言辞,缓缓说道:“打从一开始,你就清楚我们不过是被算计的棋子。这些日子里,你扮演贤妻的戏码,就像一场冗长而乏味的闹剧,已经足足演够了。如今,你是像忘了萧凛,还是如同着魔的戏子,连我是谁都在这虚幻的戏梦中混淆不清了?”他话音刚落,车辕恰好碾过青石板的裂缝。黎苏苏扑进他怀中的那一刻,两颗心在狭小的空间里细腻地交织——一颗如春雷般轰鸣,激情澎湃,燃烧着无尽的热烈;另一颗则细弱游丝,悄然颤动,宛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她的心跳如鼓点般加速,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而他则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
“小姐,我们到家了。”周全在马车外喊道,声音穿透车壁,将黎苏苏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黎苏苏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犹如晨曦初照下的云霞,她因为刚才的亲密接触而感到羞涩不已。她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手指微微颤抖,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中逃也似的离开了马车。
澹台烬轻抚着胸口,那里传来阵阵隐痛,刚才那种痒痒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芽,有什么东西在奋力破土而出,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当暮色将窗棂染成一片绯红,澹台烬独自坐在西厢房中。莹心告诉他,萧凛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逍遥宗迎来了一位太常博士。他轻抚着新衣上精致的缠枝纹饰,突然注意到铜镜中映出耳后的一点朱砂——就像晨光中,少女的泪痣那般摇摇欲坠。
屋檐下的铁马发出叮咚的声响,惊扰了梁上窥视的乌鸦。澹台烬将安六送来的《武经总要》压在枕头下,书页间书页间夹杂着一片晒干的槐花——就在今天早晨,她蹲在树下捡拾时,裙摆沾染了深深浅浅的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