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构成坚硬的山,痛苦一日日增长,就如尘土被风干石化,一日日压缩,渐渐成了山芽,最后聚成巍峨的群山,
慢慢的,就有了呜咽的风,与永不消散的湿润水汽,
那都是外显的痛苦,可以被听见,可以被触摸到,
而最苦的山的内核,却永远迷失在苍翠之中,成了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脏,默默跳动着,最终山崩石裂,
其实并非心脏撑不住痛苦,只是痛苦厌倦了重复。
安波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座庄园了,上一次的意外后,萨克森家族选择将全部的错处推到他身上,
这对安波来说倒是无关紧要的,
一个失了美丽的萨克森族人,就是用来被迁怒的,
更何况,他是在为他亲爱的哥哥顶罪。
他已经很久没有替他顶罪了,久到上一次顶罪,都像是一场黄粱美梦,
也是在那一次,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美丽,成了萨克森家族最底层的存在。
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去成为替罪羊,不过有些许不同的是,
他会选择在毁容的那一刻自尽。
失去美丽的萨克森族人,最好的出路就是死亡了,
至少干干净净。
后院里的花繁盛得妖异,密匝匝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蓬勃鲜嫩的花苞宛若新鲜的血肉,被葱荣肥硕的叶子托起,空气中满是甜腻的花香,空气都被这味道搅扰得浑浊粘稠。
花园边角被独立辟出一片小花园,大朵蓝紫色花苞肥嫩得向下坠着,瘦削的枝茎费力的几乎要被折断,
整个花园鲜活得令人作呕,
安波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径直走进府邸,府邸里黑压压的一片,昏暗中分不清方向,
只有比花园里的更加甜腻的味道,不知从哪个角落四散着,形成一张无法喘息的网。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那是腐烂的花瓣和被阳光烘烤过发酵的水果味道,两种味道紧紧地交缠在一起,从暗无天日的房间深处飘出来,
那是一种死亡的、衰败的味道。
是灵魂已死,而□□刚刚开始腐败的冷腥。
安波再也受不住了,他用力按着胃,俯身干呕起来,空荡荡的胃里吐不出东西,唯有涌上来的胃酸腐蚀着喉咙,
他上一次这样干呕,是因为恐惧。
而这一次是因为什么呢?
他说不清。
可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濒临失控,
只是不知道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波扶着楼梯扶手,缓慢地一阶一阶向上走,他本能的向着声音与味道传来的方向靠近,尽管那声音与味道都不甚美妙。
越近,那声音就越清晰,那是痛苦与欢愉交织的声音,又带着放纵的绝望。
而那味道越近就愈发不安,有一丝丝血腥气隐匿在香甜中,渐渐透出血液温润的甜。
群山成了坟墓,而府邸就是墓碑,
安波安静的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屋内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规律的呼吸声,他才伸出手敲了敲房门,
“浴室的水放好了?”
是那小兔子的声音,虽然有些疲惫的沙哑,却没了以前那种怯生生的味道。
“我是安波。”
屋内显然是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小兔子细碎脚步跑得很急,不多时门就被打开了,
门一开,屋内炙热的空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安波刚刚平息的胃瞬间又翻涌起来,
他下意识的推后一步,那束被他挡住的阳光正落在卡尔脸上。
当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安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涩了,
该怎样去形容这张脸呢,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只小兔子了,
可他从未想过这只兔子竟会有这样的癫狂的风情。
潮红的脸上还沁着湿漉漉的汗珠,莹润的唇微微张开,漏出一对白森森的虎牙,那双怯懦的红眼睛染上了欢愉,就变很亮,亮得渗人。
安波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兔子眼睛要背负那种骂名,
因为这样的眼睛动情的时候,真的很勾人。
小兔子像是受了惊吓,还在微微喘息着,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很多的睡衣,虚虚的挂在肩上,
身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着,
就像是在诱惑。
可偏偏这只兔子散发着懵懂的单纯,就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做,
不反抗,不主动,予取予求。
就算你真的对他犯错,他也会有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你,默默地提醒你,
错的是你,而非引人犯错的我。
这就是这只兔子的魔力。
安波绕过这只魔鬼,并没有去看仰躺在床上,□□的哥哥,而是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阳光直落入卧室里,终日不见光的房间里,阴暗的边角都生了苔藓,一直从角落蔓延到墙壁,青绿色的网如同苍白皮肤上的血管。
安波几乎认不出床上那副骨架,是萨克森家族美丽的象征,是他引以为傲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