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有一盏昏沉的老壁灯，灯光挑开了夜色严密的幕帐，像一块朦胧的琥珀盛放着小弗的身影，森沉黑暗的大世界里只有这一点明光。

一缕碎发滑到眼前，小弗用蘸着泡沫的指尖撩起来，额角也沾上了一点泡沫，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他。

沈竟忽然发现小哑巴的瞳孔是一种浅而透亮的琥珀色。

那双眼睛在昏昏的灯下显得格外温和柔顺，长睫毛投下密密的影子，像一把展开的小扇。

沈竟看他细胳膊细腿地在昏黄灯光下拿搓衣板搓白T恤，不知为何脑门儿青筋跳了跳：“……衣服放下吧，明天我来。”

太可怜了，跟个小童工似的，白天上班晚上回了主人家还要凄风苦雨手洗衣服，太可怜了啊！

肥皂泡泡在灯光下泛着彩虹似的颜色，啪地一下破了，小弗觉得自己好没用。

又吃他的又喝他的，还让他给自己洗衣服。

大约是他落寞的表情太过明显，沈竟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文字就能透视到他直线的思维模式：“你那个脑瓜里又在想什么？我住你家，现在是你包养我。”

小弗听得半懂不懂。

房子是九歌的。

那岂不是九歌一下包养了他们俩？

可是鬼先生又会做饭又会洗衣服，包养他一本万利，相较之下自己一点用都没有，简直赔本。

小弗只洗了一件白T恤，他把衣服挂在阳台上晾好。夜风徐徐吹彻，沈竟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细细的，不像是能干活的手。

“以后衣服不要手洗，放一边就好，我来。”

小弗想，好厉害，洗衣机鬼。

小弗跟洗衣机鬼互换了联系方式。

沈竟拿他的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不出所料，一干二净。

小弗接过手机，很迟缓地开始戳键盘。

沈竟给他存好了备注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拿肩膀顶了顶小弗：“可以吗？”

小哑巴【草莓emoji】

小弗脸有点红，捧着自己的手机挪远了些。

沈竟眯了眯眼睛：“……不给我看看你给我存的什么？”

小弗很害羞，小小地摇了摇头，沈竟也没逼他——其实本来是想欺负他的，但是看他细细的手指攥着手机简直都要绞断了，真怕一会儿啪嗒啪嗒往地上掉手指头。

小哑巴很好养活，每天吃少少的食物，除了偶尔要吃土豆没有别的需求，要洗衣服，下雨知道自己往家里跑，很乖。

上午小弗背着沈竟给他准备好的午餐盒去上班了，沈竟在家咬着根棒棒糖，帮他洗衣服，顺便琢磨着晚上给他做什么东西吃。

土豆土豆土豆，小哑巴满脑子都是土豆。

……算了，给他煎土豆饼吃。

上次做的回锅肉他很喜欢，做回锅肉，下午再去市场看看有什么新鲜时蔬……

“咕咕咕咕——”

沈竟眼皮也没抬，继续给小弗搓衣服。

“有话就说。”

“咕！”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蓦地响起：“老大！我们不是要当占领世界的大魔头吗，你怎么能在这儿给小男孩洗衣服！”

“？”沈竟：“谁当魔头？我是鬼。”

“咕咕！大、大鬼头！”

“……”

阳台上一溜儿趴着一群从拳头大小到篮球大小、疑似某种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可疑物体，大致可以概括为小毛球，只能看到两只黑豆似的眼睛。

它们叽叽咕咕地挤成一团，最边上一个肥肥的被挤得掉了下去，发出“咕”的一声惨叫。

沈竟把小弗的衣物洗完晾好，顺手捏了两只丢在水盆边：“把地上的水擦了。”

一只小魑立刻打晕了隔壁的另一只，拿它开始擦地。

另外两只小魑悲伤地咕咕叫着，从雾气中忽然抽出两只细条条的黑色爪子：“老大，老大，我们要占领世界呀！”

“是啊老大，狗老大都准备好了！”

“老大，城南放置的幻阵「迷蝶」要收网啦！今天下午云中君就要去城南，老大老大，你不去吗？”

明朗的天光将他骨骼分明的脸上割出深邃的影子，沈竟仍然咬着那根棒棒糖，草莓味，让他想起小弗。

受了委屈也不会讲话的小弗，害羞就从脖子到耳朵都泛着粉红的小弗，眨巴着大眼睛从镜子里悄悄看他的小弗。很多个小弗，很可爱。

咔嚓一声，沈竟咬碎了糖果。

“小一带路，小四小五小六跟上。”

被点名的小魑们发出咕咕的欢呼，一个接着一个跳了下去。沈竟一手撑住了阳台，地上两只肥肥的小魑挥舞着爪子：“老大！老大！我们呢？”

“地上的水擦干净，盆和搓衣板晾好，有空给绿植浇浇水。不要跟来捣乱，不许乱吃垃圾！”

话的尾音被风摇摇荡起。

沈竟单手一撑翻身跃出窗台，衣摆在风中飘扬，身影在一瞬之间化作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