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处理区的破船,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
林栖回到这里时,船体周围已经亮起了临时架设的照明灯。老陈正在指挥阿力和几个新面孔——赵姐找来的运输车司机,三个中年男人,都穿着油腻的工装,动作麻利地搬着燃料桶。小九跑来跑去,传递工具和零件。老刘坐在一个倒扣的货箱上,腿上还裹着夹板,但手里拿着图纸,在给一个司机讲解什么。
“燃料到了。”赵姐走过来,递给林栖一张清单,“三吨液氢,两吨液氧,还有一罐氦三,纯度不高,但够用。花了两管那个药膏,那群贩子眼睛都直了。但东西是真的,我亲自验过。”
“代价呢?”林栖接过清单,没看,先问。
“代价是老刘差点被认出来。”赵姐压低声音,“有个贩子以前在燃料库干过,说老刘面熟。我让大壮——就那个大块头司机——挡了一下,说老刘是他叔,脑子坏了,整天说胡话。混过去了,但很险。那地方不能再去了。”
“明白。”林栖看向船体,“船怎么样?”
“主引擎能启动,但出力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导航系统是凑的,能用,但精度差。生命维持……勉强吧,氧气循环能用二十四小时,超过就得用备用氧气瓶。最大的问题是结构强度——阿力补的钢板够了,但焊接点太多,剧烈机动可能开裂。”
“能飞到轨道吗?”
“能。能到B点附近。但对接或者紧急规避……悬。”
“那就够了。”林栖走向老陈,“陈星那边有消息吗?”
“有。”老陈放下手里的焊枪,擦了把汗,“罗衡一小时前来过,说空投舱改装进度百分之七十,二十四小时内能完成。但有个问题——B点的轨道参数需要实时更新,他们需要一个人在地面监控中心操作,远程辅助罗衡接入。那个人必须懂深空勘探公司的旧系统,而且能黑进官方网络而不被发现。”
“谁能做?”
“只有一个人。”老陈看向老刘,“他。他三十年前在轨道控制中心干过,熟悉所有后门。但他现在这样子……”
老刘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我能行。腿不行,但手和脑子还能用。给我一台终端,一个安全屋,我能黑进去。”
“但军方在搜捕所有懂技术的人,你进监控中心,等于自投罗网。”赵姐说。
“不用进监控中心。”老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第三处理区的地下,有个旧备份站,是当年控制中心的冗余设施。废弃二十多年了,但主干线路应该还在。从那里能接入控制中心网络,而且隐蔽。问题是,怎么进去。那里入口封死了,而且可能有辐射。”
“我能进去。”说话的是小九,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我……我以前溜进去过。有次追一只老鼠,钻进了通风管道,发现里面通到一个很大的地下房间,有很多机器,都蒙着灰。但没看到辐射标志。”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而且……”小九犹豫了一下,“我在里面留了个记号。用油漆喷了个小星星,在管道入口那儿。能找到。”
林栖看着小九,又看看老刘。老刘的腿伤严重,走路都困难,更别说钻通风管道。但黑进监控中心的工作,又非他不可。
“我背他进去。”阿力说,“管道多大?”
“我那时候能钻,阿力哥你……可能有点挤。”小九比划着,“而且有些地方塌了,得爬。”
“我也去。”赵姐说,“我瘦,能钻。而且我知道第三处理区的地下结构,有张旧地图。”
“不行,你要开车,运送燃料和人员,协调地面行动。”林栖摇头,快速思考,“这样,阿力背老刘到入口,然后你在外面警戒。小九带路,赵姐的一个司机——大壮是吧?他体型小,跟小九一起进去,保护老刘。赵姐,你负责接应和撤退。老陈,你留在船上,做最后检修。我去找陈星,确认空投舱的进度。”
“明白。”众人点头。
“行动时间?”老陈问。
“现在凌晨两点。军方巡逻队在换班,是窗口期。三小时内必须完成接入,并在早上五点前撤离。否则白天巡逻密度会增加三倍。”林栖看了眼个人终端,“五小时后,也就是早上七点,无论进展如何,所有人回到这里集合。七点半,船起飞,去轨道接应罗衡。”
“如果老刘那边没成功呢?”
“那就用备用方案——手动输入预估参数,祈祷远见号自己能校准。”林栖说,语气平静,“成功率降到百分之十以下。所以,老刘,你不能失败。”
老刘笑了,那笑容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有点吓人。“放心。我这辈子失败太多了,这次,我想赢一次。”
第三处理区的地下入口,在一座废弃的水处理厂后面。小九带着他们绕过高墙,钻过铁丝网的破洞,来到一个半塌的泵房。泵房地面有个生锈的检修盖,小九撬开盖子,下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就这儿。”小九打开手电,照下去。垂直的竖井,深不见底,但有生锈的梯子。“我先下,你们跟着。到底后往左拐,走二十米,有个通风管道入口,我喷了星星的那个。”
阿力把老刘用布带绑在背上,试了试重量,然后开始往下爬。梯子吱嘎作响,但没断。赵姐殿后,下去后把检修盖虚掩,留了条缝通风。
底下是个旧管道廊道,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排。地面有积水,散发臭味。小九带路,走得很快,显然对这里很熟。走了大约二十米,他在一面墙前停下。墙上有个通风口,盖板没了,里面黑洞洞的。通风口边缘,确实用红色喷漆喷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就这儿。里面很窄,得爬。我先去确认安全。”小九说着,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安全,进来吧。”
大壮先把老刘推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阿力体型太大,进不去,只能留在外面警戒。赵姐也钻了进去,但她在入口处停下,对阿力说:“有情况用对讲机,频率三。如果半小时没出来,或者听到枪声,别管我们,自己撤。”
“明白。”
通风管道很长,而且很多转弯。小九在最前面爬得飞快,老刘在中间,大壮殿后。爬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出现亮光——是个出口。
出口通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就是旧备份站。几十排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虽然落满灰尘,但指示灯有些还亮着,表示设备还有基础电力。中央有个控制台,屏幕是黑的,但键盘和操作杆还在。
“就是这儿。”小九爬出去,扶老刘下来。老刘靠着控制台,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检查设备。
“电力……有备用发电机,应该还能启动。终端……老型号,但能用。网络接口……找到了。”老刘从口袋里掏出几个转接头和数据线,开始连接。手有点抖,但动作很稳。
“需要多久?”赵姐问,她守在出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十分钟接入,二十分钟破解安全协议,三十分钟下载轨道参数并上传到B点。”老刘头也不抬,“前提是一切顺利。如果遇到防火墙或者触发警报,可能需要更久,或者……根本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