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爬到旧勘探营地时,左臂已经痛到麻木。她靠着生锈的营地门框,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背包里翻出水壶,灌了两口。水混着血腥味咽下去,像吞碎玻璃。
营地不大,就三间半塌的预制板房,围着一个中央火塘。火塘里有新鲜的灰烬,还冒着点热气。
“出来吧。”她声音嘶哑。
门开了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是小九。那孩子看到是她,眼睛亮了。
“林姐!你还活着!”
小九冲出来,后面跟着老陈,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两人扶她进屋,屋里比外面暖和,角落里有个旧电暖器在发着红光。地上铺着几张脏兮兮的隔热毯,毯子上坐着三个人:老刘靠墙坐着,右腿裹着临时用布条和金属片做的夹板,脸色苍白但还清醒;阿力蹲在火塘边,正用破锅煮着什么,热气腾腾;
旁边还有一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道很深的伤疤从左眉骨划到下巴,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她穿着改造过的工装,腰带上别着各种工具,手里正摆弄着一个拆开的对讲机。
“林栖,这是赵姐。”老陈简单介绍,“她懂医,帮老刘处理了腿伤。”
赵姐抬头看了林栖一眼,点点头,继续摆弄对讲机。“你左臂骨折,肋骨可能裂了。坐下,我看看。”
语气干脆,没废话。林栖坐下,赵姐放下对讲机走过来,手法熟练地检查她的伤势。
“骨折,得正骨。没麻药,忍着。”赵姐说,然后不等林栖回答,抓住她左臂,一拉一推——
“咔!”
剧痛让林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但痛感很快退去,变成钝痛。赵姐用从车上拆下来的金属条和绷带给她固定好手臂,又检查肋骨。
“没断,骨裂。休息两周,别干重活。”赵姐说完,回到火塘边继续摆弄对讲机,好像刚才只是随手修了个零件。
“谢谢。”林栖喘着气说。
“不谢。”赵姐头也不抬,“我在这破星球开了十五年运输车,运垃圾,运废料,运那些被遗忘的人。现在塔克星要炸了,那些有钱人坐飞船跑了,留下我们等死。我不甘心。
“你能做什么?”
“我能开车,能修车,能认路。
荒野上所有废弃的矿坑、隧道、旧基地,我都去过。我还有辆车。赵姐终于抬头,看着林栖,“最重要的是,我不怕死。
林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在垃圾堆里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那种平静的绝望,和绝望底下不肯熄灭的火。
“我们需要去一个坐标。”林栖说,把个人终端上那个陌生号码发的坐标给她看,“X-347,Y-889。离这儿多远?”
赵姐看了一眼,皱眉。“不远,五公里。但那里是旧辐射区,三十年前有个实验反应堆泄漏,官方封锁了。地表辐射超标,你去那儿干什么?”
“等人。发消息让我去那儿的人。”
“谁?”
“不知道。但他在通讯塔帮我躲过了凯恩的埋伏,还给了我发射校准信号的关键参数。”林栖停顿一下,“他说他会在那儿等我。”
“可能是陷阱。”阿力从火塘边抬起头,声音低沉,“军方、黑隼公司,或者其他什么人,想引你过去。”
“我知道。但如果是陷阱,他没必要帮我发信号救远见号。”林栖说,“而且,我们需要知道远见号的情况。信号发了,但他们能不能脱离跳跃点,什么时候到,我们在哪儿接应——这些信息,可能只有那个人知道。”
“远见号?”赵姐挑眉,“深空勘探公司三十年前失踪的那艘船?你们在说那个?”
“你知道?”
“荒野上跑运输的,谁不知道点传说。”赵姐放下对讲机,“老司机们都说,远见号没失踪,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公司灭口了。也有人说,船被困在跳跃点里,时间流速不一样,外面过了几十年,船上才过了几小时。但没人知道真假。”
“现在知道是真的了。”老陈插话,把林栖在通讯塔发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扯动脸上伤疤,有点狰狞。“有意思。所以你们想救出远见号,拿到新家园的坐标,然后开着那艘破船离开塔克星?”
“是。”
赵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比等死强。我和我的朋友也想加入。也是跑运输的,被扔在这儿等死。他们不该死。”
“林栖摇头,“船容量有限,我们自己的都不够。”
“那就五个。不能再少。”赵姐盯着她,“我的车和我的经验值这个价。没有我,你们连荒野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坐标点等人,或者去接应什么远见号。”
林栖看着老陈。老陈点头,低声说:“她说得对。荒野上我们人生地不熟,有她带路,能避开军方巡逻和辐射区。”
“好。五个名额。”林栖答应,“但前提是他们都可靠,而且能干活。”
“放心,都是跟我跑了十年的老伙计,一个顶三个用。”赵姐重新坐下,拿起对讲机,这次打开了电源,调整频率。
“你在干什么?”小九问。
“联系我的人。让他们准备好车和装备,在旧辐射区外围接应。”赵姐说着,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暗语。很快,那边回复了,也是暗语。
“他们一小时后到。”赵姐关掉对讲机,“现在,说说你们的计划。远见号如果脱离跳跃点,会去哪儿?我们怎么接应?那艘破船修得怎么样了?燃料够吗?”
一连串问题,个个关键。
林栖看向老陈。老陈咳嗽一声,开始汇报:
“船体结构补强了,阿力用从机械坟场拆的钢板焊了关键部位。动力系统,老刘之前检查过,主引擎还能用,但出力只有设计的百分之三十。燃料……”他顿了顿,“污水处理厂爆炸前,我们确实从旧燃料库抽了燃料,但量不多,大概只够飞到轨道,不够机动和对接。而且燃料输送管道被军方炸断了,剩下的燃料拿不出来。”
“燃料我有办法。”赵姐说,“荒野上有些走私贩子藏了燃料,用食物和药品能换。但量不大,而且贵。”
“我们有药品。”林栖想起那三管外星培养液,“但那些东西……很特殊,不能随便用。”
“特殊?多特殊?”
“能治伤,甚至可能治辐射病。但来源不明,可能有副作用。”林栖没说外星的事,现在不是时候。
赵姐眯起眼。“辐射病都能治?那在黑市上能换一吨燃料。但得找对人,普通贩子不识货。”
“你有渠道?”
“有。但得我去谈,你们生面孔去,会被坑,或者被抢。”赵姐看了眼时间,“这样,我们分两路。你和老陈、阿力去坐标点等人。我和小九、老刘去换燃料。老刘腿伤了,但脑子还能用,能辨认燃料好坏。小九眼神好,能防人使诈。”
“小九不能去。”林栖摇头,“他太小,危险。”
“我不小了!”小九跳起来,“我能帮忙!而且……而且赵姐需要人望风,我跑得快,眼神好,最适合!”
林栖看着小九。那孩子眼里有种迫切的光,像在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她想起在垃圾堆里第一次见到小九时,他也是这样,瘦得像根草,但眼睛亮得吓人。
“好吧。但赵姐,你保证他安全。”
“我保证。”赵姐点头,“现在,远见号的位置。如果他们脱离跳跃点,会去哪儿?”
林栖调出个人终端,显示从通讯塔数据库里下载的星图。“预设汇合点是塔克星轨道,坐标X-12,Y-45。那里有个深空勘探公司废弃的轨道站,理论上还能用。但我们得先确认远见号真的脱离,并且朝那个位置来。”
“怎么确认?”
“B点。”林栖说,“B点在伪装信号底下藏了一个紧急通讯协议,能接收远见号的信号。如果我们能黑进B点,或者至少截获它的通讯,就能知道远见号的情况。”
“黑进轨道上的信号中继站?”赵姐挑眉,“你认真的?”
“认真的。而且我们有懂行的人。”林栖看向老陈,“罗衡呢?他在哪儿?”
“在破船那儿守着。他说要研究船上的控制系统,看能不能远程接入轨道网络。”老陈苦笑,“但我觉得希望不大,那孩子虽然聪明,但B点的安全级别肯定很高。”
“不一定。”说话的是老刘,他一直沉默,这时候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B点是三十年前的老设备,安全协议可能过时了。而且……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谁?”
“以前在轨道控制中心干过的,后来被裁员,落到地面,现在在第三处理区开维修铺子。他叫老周,懂所有旧系统的后门和漏洞。”老刘停顿,喘了口气,“但他脾气怪,不轻易帮忙。得用东西换。”
“用什么换?”
“信息。”老刘看着林栖,“他一直在找深空勘探公司的内部资料,特别是关于跳跃点实验的。你从通讯塔找到的那些,哪怕一点点,都能换他出手。”
林栖思考。深空勘探公司的数据是她们最大的筹码,不能轻易给人。但如果不找人帮忙,她们就不知道远见号的情况,接应就无从谈起。
权衡。
“可以给他一部分,无关紧要的部分,但足以证明真实性。”她做出决定,“老陈,你带老刘去找这个老周。用数据换他黑进B点,截获远见号的信号。但记住,只给跳跃点的基础参数,别给坐标和新家园的数据。”
“明白。”
“阿力,你跟我去坐标点。赵姐,你和小九去换燃料。所有人,保持通讯,用这个频率。”林栖设置了一个加密频段,发给每个人,“每半小时联络一次,如果失联,其他人按备用计划行动。”
“备用计划是什么?”小九问。
“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联络,或者确认计划失败,所有人回第七处理区的破船集合,不管燃料够不够,直接上轨道,去B点附近碰运气。”林栖说,语气平静,“那是最后的选择,大概率是死路。但比在这里等死强。”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头。
“好。行动。”林栖站起来。
坐标点X-347,Y-889,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连废弃标志都没有。但实际到了那儿,林栖明白为什么了。
眼前是个巨大的天坑,直径至少五百米,深不见底。坑壁是裸露的岩石,呈暗红色,显然是高温熔融后又冷却形成的。坑底有微弱的绿光,像某种放射性物质的衰变光。空气里有股臭氧和硫磺混合的味道,刺鼻。
“旧实验反应堆的熔毁坑。”阿力说,他以前在矿山干过,认得这种地貌,“三十年前的事故,反应堆核心熔穿地层,一直往下沉,据说现在还没停,每年往下沉几米。辐射超标,但坑壁上有旧维修通道,应该能下去。”
“他让我们在这儿等,但没说要下去。”林栖环顾四周。天坑边缘有一些废弃的仪器架和临时工棚,都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没人,只有风声在坑口呼啸。
“也许在下面。”阿力指着坑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之字形小路,是人工开凿的,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要下去看看吗?”
林栖犹豫。下去风险很大,辐射、结构不稳,而且如果是陷阱,下面就是绝地。但她想起那个人发的消息——“我会在那里等你”。那里,是哪里?坑边,还是坑底?
她看向个人终端,想发消息确认,但没信号。这个区域有强电磁干扰,通讯器全是杂音。
“我下去。”她做出决定,“你在上面警戒。如果有情况,用哨子。”
“我下去,你留上面。”阿力说,“你受伤了。”
“正因为我受伤,我下去。如果下面有埋伏,我跑不掉,但你可以。你在上面,还能想办法救我,或者回去报信。”林栖从他手里拿过手电和一根短撬棍,“半小时。如果半小时我没上来,或者发信号,你就走,回营地找老陈他们。”
阿力盯着她,最终点头。“小心。”
林栖开始往下走。小路很陡,有些地方台阶已经塌了,得抓着岩壁上的固定绳——绳子也快烂了,一抓就掉渣。她走得很慢,左臂用绷带固定在身侧,只能用一只手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