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员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塔克恒星,红巨星化进程加速,三年内就会吞噬整个内星系。”林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子弹,“上面的人早就知道了,他们在撤离,留下我们等死。你以为气象数据为什么不准?因为监测站的核心人员都调走了,设备没人维护。你以为为什么配给越来越差,船票越来越贵?因为资源都被抽去造逃生船了。你以为——”
“闭嘴!”安保吼出来,但声音在发抖,“你这是……你这是散播恐慌!扰乱——”
“扰乱什么?秩序?”林栖笑了,那笑容很冷,“一个快死的星球,需要什么秩序?一个把绝大多数人当成耗材扔掉的地方,值得你维护?”
安保的电击棍在抖。他看看林栖,看看发射器,又看看门口的值班员。值班员脸色惨白,嘴巴张着,像条离水的鱼。
进度条:78%。
“你们……”安保的声音低下来,“你们在发求救信号?”
“对。”
“发给谁?”
“三年前失踪的深空勘探船。它们有自动返航程序,如果收到特定指令,会尝试返回预设坐标。塔克星是最近的合法锚地。”
“成功率呢?”
“不知道。但比零高。”
安保盯着她,看了很久。电击棍的嗡嗡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放下了电击棍。
“还有多久?”他问。
“什么?”
“发射。还有多久完成?”
林栖看了眼屏幕:80%。“二十秒。最后一段脉冲十秒,冷却十秒。”
安保深吸一口气,转向值班员。“开门。”
“可、可是——”
“开门!”安保吼出来,“然后滚回你的岗位,当什么都没看见。今天你没来过这里,我也没来过。明白吗?”
值班员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解锁,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安保把电击棍插回腰间,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82%...83%...
“我有个女儿。”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八岁。在下面的居住区,和她妈妈一起。”
林栖没说话。
“船票多少钱一张?”
“五千信用点。小孩半价,但必须有监护人同行。”
安保笑了,那种苦涩到极点的笑。“我一月工资两百点。不吃不喝二十年,够我们三个离开。”
85%。
“所以,”安保看向林栖,“如果真有船来,能带上我们吗?我和我女儿,还有她妈妈。”
“船上位置有限。”林栖实话实说。
“我知道。但如果有位置,能考虑一下吗?”安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卡片,放在控制台上。那是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笑得缺了两颗门牙。“她叫小雨。下雨的雨。”
林栖看着照片,又看看安保。然后她拿起照片,收进口袋。
“如果有位置,我会考虑。”
进度条:90%。
“第三段脉冲要开始了。”林栖说,“功率会很大,可能触发本地警报。你有办法吗?”
安保走到墙边的一个控制面板前,输入一串密码。面板打开,露出里面的紧急开关。
“气象站的备用电源有独立的断路器。我可以切断主电源,让整个系统切到备用。备用电源的监控是独立的,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备用电源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
“为什么没修?”
“因为修好了,就会发现有人用备用电源偷电。”安保咧嘴,这次笑容真实了一点,“居住区经常停电,我女儿怕黑。”
他拉下开关。
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灭了,然后重新亮起,但亮度暗了一半。主电源被切断,备用电源启动。发射器的嗡鸣没有停,反而更响了——没了主电网的负载,备用电源的电压更稳定。
进度条:95%。
“最后五秒。”林栖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阿力还握着钢管,但身体放松了些。老陈的手从电闸上拿开。老刘不咳嗽了,眼睛盯着屏幕。小九从角落里探出头。
97%...98%...99%...
100%。
发射器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然后戛然而止。指示灯从红色跳到绿色,稳定地亮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发射完成。信号已发出,预计传输时间:3.2秒至深空通讯中继站。
然后是第二行:
等待响应……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设备风扇的声音,和几个人的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新信息:
信号已接收。
转发至目标坐标:小行星带-勘探船锚地区域。
预计抵达时间:7分14秒。
开始倒计时……
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7:13...7:12...7:11...
“然后呢?”小九小声问。
“然后等。”林栖说,声音有点哑,“如果那些船还在,如果它们的接收器还工作,如果自动返航程序没被删除,如果预设坐标还有效,如果……”
“如果太多如果了。”安保打断她,眼睛盯着倒计时,“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等。”
“对。”
“等多久?”
“七分钟。”林栖说,“七分钟后,如果没有收到响应,就说明——”
“说明失败了。”安保接话,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那就等吧。”
他掏出另一个东西——不是电击棍,是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灌了一口,递给林栖。
“喝吗?劣质合成酒,但能暖身子。”
林栖摇头。安保耸耸肩,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阿力。阿力看看酒壶,看看林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脸皱起来。
“像机油。”他评价。
“本来就是机油兑的。”安保笑,“至少喝不死人。”
老陈、老刘、小九都没喝。他们只是站着,或坐着,或蹲着,眼睛都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5:47...5:46...5:45...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如果成功了,”安保突然说,“船真的来了,然后呢?我们怎么上去?那些船肯定有安全锁,有自动防御,有——”
“有漏洞。”林栖说,“深空勘探公司的船,出厂时都留了维护后门。物理接口,在船体左侧第三块装甲板下面,巴掌大的检修口。用他们的专用设备能打开,或者……”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设备,像是几个不同零件硬焊在一起的,“用这个。我照着他们的接口协议自己做的,理论上能模拟维护信号。”
“理论上。”安保重复这个词,摇摇头,“你的人生就靠‘理论上’撑着,是吧?”
“不然呢?”林栖反问。
安保不说话了,又灌了一口酒。
3:12...3:11...3:10...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