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601的精神体，小黑羊。

它从601沉睡的精神海里显了形。

601的意识在黑暗中飘着。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靠近他。

像小时候，下雨天，他把小黑羊贴在胸口时，那团小小的、软软的体温。

是小黑羊。

它蹲在那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主人。

它的后腿还跛着，是那天在流星街被踢伤的，身上蹭破的毛也没长好，可它没有发抖，没有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主人。

申谕安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精神体是向导灵魂的一部分，是和向导的生命绑定在一起的。

601的精神海经历了重创和一场剧烈的精神交融，加上本源受损严重，小黑羊作为他的精神体，本就虚弱不堪，此刻显形，是要做最后的决定了。

“咩。”

小黑羊迈着跛了的腿，挪动到601的枕头边，用小鼻子轻轻蹭了蹭601苍白的脸颊，像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

601在黑暗中感觉到了那个触碰。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湿凉的鼻尖。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淡淡的白光，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从它小小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飘散出来，温柔地绕着601的额头转了一圈，慢慢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那是精神体的生命本源。

它要把自己仅剩的所有力量，全部还给主人，用自己的存在，去填补主人精神海里那道伤痕。

申谕安认得这个光，百年间，他见过无数次向导和精神体共生的光芒。

小黑羊是601的精神体，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现在它只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用自己的存在，去换主人的平安。

小黑羊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它最后看了601一眼，轻轻“咩”了一声。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彻底消散在了601的额头上。

那些光点渗进601的皮肤里，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而深沉。

他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之中。

但在他沉睡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些光点轻轻推开了。

一扇落了百年灰尘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面，是很多年前的光荣福利院。

*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601蹲在福利院后墙根的台阶上，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去，他的裤脚打湿了，身上也凉飕飕的，不停打着哆嗦。

他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羊羔，小羊缩在他的外套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把小羊揣进怀里，从后院围墙翻了出去。

光荣福利院的围墙不高，他翻过很多次了。

每次翻出去，护工都会骂他，说他不守规矩，说他跑出去就再也别回来。

但他每次都回来了，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雨越下越大。他抱着小羊羔，沿着街道淋雨一直走。

他走过了很多店铺。

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黄油面包，金灿灿的，隔着玻璃都能闻到奶香味。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往前走。

玩具店的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星际战机模型，全息投影在玻璃上旋转，可他一年的零花钱都不够买一个机翼。

他的目光被一家电器店橱窗吸引，多停留了一会儿。

橱窗内，全息影像正在播放宣传片：

银白色的战舰在星海里穿行，哨兵们穿着作战服，站在异兽的尸体前，肩章上的银星在硝烟里闪着耀眼的光芒。

“加入神塔，成为星际的守护者。天赋不是枷锁，而是翅膀。”

旁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画面一转，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向导站在星海中央，头顶的碎星环缓缓旋转，灰绿色的眼睛尤为明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每一位向导，都是星际最珍贵的光——”

601蹲在橱窗外面，把小羊羔从怀里掏出来，掰了一小块草莓蛋糕，塞到小羊羔嘴边。

小羊羔嗅了嗅，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点一点地舔。

601望着远方矗立在云层中的神塔，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座冷白色的建筑。

塔尖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刺，扎在天和地之间。

“再过段时间，我就去神塔。”他低头对小羊羔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院长说我被测出来有向导的天赋，等我去了神塔，就能给你买羊奶喝了。”

小羊羔舔完了蛋糕，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

601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那里。”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在他怀里的小羊羔身上。

小羊羔抖了抖毛，往他怀里缩了缩。

“蓝星不是我的家。”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但我连名字都没有，更不知道我的家在哪。”

雨越下越大。

他抱着小羊羔慢悠悠地站起来，裤腿湿透了，鞋里全是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塔的方向，转身走进了瓢泼大雨里。

他现在还不想回去。

小羊羔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细软软的“咩”。

像是在说：我陪你。

601低头看着它，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桥洞里亮晶晶的。

“小黑羊，你也没有家吗？”他问。

小羊羔又“咩”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601把它抱得更紧了。

“那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梦在这里碎了。

像平静的水面被雨点砸中，涟漪一圈圈荡开，画面渐渐模糊了。

*

申谕安坐在床边，看着601的睡脸。

601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嘴唇动了动。

他立刻俯身凑过去，听到一个含混的词。

“……家。”

申谕安的瞳孔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握紧了601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等你好了，”他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601在睡梦中没有听到。

但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勾住了申谕安的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