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谕安躺在首席官邸空旷的大床上。

他向来是个注重效率的人，身后堆着数不清的任务和批件，本该倒头就睡，此刻却毫无睡意。

前一晚深夜他从边境战区拼死赶回来，冲进601的宿舍时，601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趴在地板上，浑身冰凉，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白天处理完边境战事的收尾工作后，他又盯着人事系统查了一整天工资卡冻结的事，可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601苍白的脸和淤青。

心脏像被反复攥紧，他松不开，也放不下。

脚边的雪狼也跟着坐起身，大脑袋搭在床沿，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它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家哨兵精神海里的焦躁，那股焦躁全来自于那个F级向导，那个百年前和他曾经绑定过的人。

申谕安快速整理好着装，拿起权限卡，出了门。

*

深夜神塔尤为安静，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映得他面色愈发憔悴。

平日里挤满了哨兵和向导的长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一路走到F级向导宿舍楼，刚要拐进601所在的走廊，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着，一个人影正靠墙上迎接他。

柳燃。

申谕安的黑眸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下去。

他没刻意放轻脚步，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

长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柳燃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哟~首席大人，你日理万机，还天天往F级宿舍楼跑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毫不掩饰地调侃，“这要是被监察部的人看见了，不怕全塔传闲话？”

“我来巡查。”

申谕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冷地看着柳燃，“这栋楼最近有安全隐患。”

“巡查？”

柳燃捧着肚子笑出了声，“巡查能查到人家宿舍门口来？首席的巡查范围，什么时候扩大到F级向导的宿舍了？”

申谕安没接他的话茬。

他走到柳燃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高挺的身影压迫着柳燃的影子。

S+级哨兵的精神威压无声无息地释放出来，以示警告。

“那你在这干什么？”

柳燃的脸色白了一瞬，却没往后退，只是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我路过啊。怎么，这栋楼是首席的私人领地？我连路过都不行呀？”

申谕安盯着他，黑眸里的冷意更重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威压又重了几分。

“601工资卡被冻结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清楚，601的考勤虽然有缺勤，但按神塔规矩，根本到不了冻结全部薪资的地步。

人事系统的后台权限，三年前柳燃作为战斗部副指挥经手过一次，除了他，没人能绕过首席办公室，做出这种审批。

柳燃看着他，嘴角的笑慢慢又勾了起来，眯着眼睛：“首席，系统自动冻结，流程合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申谕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你以为没人知道？”

柳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依旧嘴硬：“证据呢？”

申谕安没有回答。

他收回了威压，转过身，背对着柳燃。

“离他远点。别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歪点子。”

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冰，“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再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死。”

说完，他抬脚就往601的宿舍门口走去。

柳燃在他身后突然笑了一声：“申谕安，我们打个赌吧。”

申谕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601不会选你。他会选我。”

柳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一个只会逼他、用强权绑着他的人，和一个在他落难时帮他、护着他的人，他会选谁呢？好难猜啊~”

申谕安沉默了两秒。

“他不是筹码。”

他丢下这句话，再也没有回头搭理柳燃。

柳燃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盯着申谕安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了。

站了几秒，转身走进黑暗里。

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灭掉，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

门开了。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申谕安抓着被子，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从卫生间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立刻走过去，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马桶前的601。

601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着马桶边缘，整个人弓着背，极力地想要吐出去什么。

他额前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一绺绺贴在皮肤上。

马桶里只有一点发黄的酸水，他从前一天中午到现在，几乎没吃过东西，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受着痉挛的折磨。

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次干呕都身体剧烈地耸动，哪怕狼狈到了极致，也依旧强撑着身体不倒下。

申谕安的心脏又狠狠拧了一把，密密麻麻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蹲下来，一只手轻轻覆上601的后背。

601没有力气推开他，又呕了几下，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脱力地靠在马桶边上，眼神许久才聚焦看他。

“601。”

申谕安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把601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开，掌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

“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疗舱。”

他说着就要弯腰把601抱起来。

601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不去。没事。”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