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601。
601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
他整个人蜷缩着,脸色苍白,嘴唇也发白,嘴角有干涸掉的血迹。
小黑羊蜷在他颈窝边,小身子一抖一抖的,眼睛半闭着,忽然看见申谕安进来,只是虚弱地“咩”了一声,算是回应。
申谕安的呼吸停了半拍,心脏狠狠地痛了一阵。
他两步跨过去,蹲下来,轻轻把601从地上捞起来。
601的身体冰凉,衣服上全是泥沙和干了的血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垂下来了,申谕安就看到他的指尖——指甲盖翻开了,但血已经干了,伤口边缘发黑,沾着些砖灰,看着心疼得紧。
申谕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601抱到床上,轻轻放下去。
他试着放出自己的精神力,想去探一探601的精神海,但精神力刚一触碰到601,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这是...干扰剂。
申谕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种反应——黑市上用来对付向导的精神力干扰剂,能封锁精神海,抑制向导的精神力输出。
601的净化型精神力被完全压制了,连最基本的意识都维持不住了。
精神力出不来,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想到601曾经的遭遇,申谕安的手指忍不住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狂躁的心。
接着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之前准备好的消毒药水和纱布。
他坐在床边,轻轻把601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
601浑身冰凉,皮肤上沾着外界的灰尘和干涸的汗渍,腰侧有一块淤青,或许是回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膝盖还摔破了皮,手腕上有勒痕,有人碰过他。
从额头到下巴,从胳膊到脚踝,每一寸都擦得格外仔细。
擦到腰侧的淤青时,申谕安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指尖在淤青处轻轻打圈,试图缓解那份肿痛。
擦到翻起的指甲盖时,他先用碘伏轻轻消毒,再用细纱布小心翼翼地缠好,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小黑羊乖乖卧在床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申谕安的动作。
他刚想起身去收拾水盆,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申谕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601还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陷入了什么梦境,手指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
“……安。”
一声浅浅的梦呓从601嘴里溢出,却清晰地传入申谕安的耳朵里。
申谕安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停下动作,俯身凑近,几乎能感受到601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
“……谕安。”
601又唤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扭动,往申谕安的方向蹭了蹭,像在寻找什么依靠。
他的脸颊蹭过申谕安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申谕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泛起难以置信的欣喜。
他等了一百年,盼了一百年,从来没敢奢望过,601会在昏迷中呼唤他的名字,会主动向他靠近。
这份突如其来的回应,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沉寂了百年的心底。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任由601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青年的后背,顺着脊背慢慢往下拍。
601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蹭得更厉害了,脑袋无意识地靠向申谕安的大腿,嘴里断断续续地唤着:“申谕安……别走……”
“我在。”
申谕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珍视,“我不走,一直都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601身体的变化,那份因梦境而起的灼热,让他既心疼又无措。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舍不得让601在昏迷中难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安抚着那份躁动。
动作轻柔而克制,带着满满的珍视,没有半点逾矩。
601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紧绷也慢慢缓解,只是攥着申谕安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嘴里还在低低地呢喃着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申谕安……”
“嗯,我在。”
申谕安低头,看着601熟睡的脸庞,“睡吧,我陪着你。”
“胃药要按时吃。”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别饿着了。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601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不是骂他。
像是在说梦话。
申谕安的嘴角弯了弯,眼底的疲惫已经散了大半。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601睡得很沉,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耳朵尖红红的。
他这才放心,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601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笨蛋。”
*
申谕安拿出光脑,给601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明天给你带早餐,放在门口。你不开门也没关系。”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饭要按时吃。别饿着了。”
依然没有回复。
*
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柳燃靠在墙上。
他刚才看到申谕安从601的宿舍出来,作战服都没换。
那个在战术会议上永远冷硬无情、用精神力压得他流鼻血的首席指挥官,小心翼翼地,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得不到的人,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他转身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