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妲沉默地听完了,目光飘出去很远,明朗的烛光下,那双青灰色的眼一瞧就是走神了。
阿米蒂斯:“我的诅咒很好笑么?”
厄妲摇头:“我也和你一样,诅咒过整个巴比伦。”
“我就知道,你恨他恨得要死,恨巴比伦也恨得要死。”
她继续摇头,“我不知道,我在哪儿都不觉得有什么差别。
尼尼微很好,巴比伦也不赖……当然比不过哈兰,但我想,千万年之前的乌尔或许比哈兰更好。”
阿米蒂斯:“你在说梦话?”
“我只是想,有家可回的感觉很好吧?
如果我和你做一样的事。
我是无法理所应当地说我是亚述的公主之类的……如果说,我是辛之妻,又显得不知轻重,平白叫自己蒙羞。”
厄妲在窄窄的房间内游荡,纤细的身形像一轮弯弯的新月,她是个叫人无法忽视的女人,或静或动的姿态都蕴藏着从容而静谧的韵味。
即便阿米蒂斯自认为相当恨她,也欣然承认,哈兰来的厄妲有着让所有男人、女人都拜服的魅力。
阿米蒂斯的父亲在见到厄妲之后也连连为女儿的未来扼腕。
阿米蒂斯心想,他那时候唉声叹气,是不是早知道满盘皆输?
她反叛自己的丈夫很有赌的成分。
尼布甲尼撒讨厌埃及,也讨厌米底。
他自己、他的祭司、他的商队,都不会默许一个有着米底血脉的王子成为巴比伦的国王。
尼布甲尼撒属意厄妲的儿子那波泥德。
明眼人都看得出。
如果战事顺利,遏制住埃及的攻势,那么米底就是巴比伦最大的目标。
父亲和吕底亚的战争旷日持久,无暇他顾。
阿米蒂斯日日想着,如果无敌的勇士都无法征服吕底亚,而我这个做女人的却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巴比伦——
我不是作为战士生的,我却能像战士一样。
她心潮澎湃地想着,突然心头一惊问:“你是不是差一点儿就肯帮我了?你——”
你想回家?
厄妲食指挡在唇心:“嘘。”
又道:“没有「如果」也没有「假如」,你、我……还有别的人,都赢不了尼布甲尼撒、也赢不了巴比伦。”
“赢不了……巴比伦?”
巴比伦曾被亚述征服过。
阿米蒂斯心想,应该没人比厄妲更有感触。
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又做了什么噩梦么?
厄妲:“你知道神话么?关于世界的创造?”
“巴比伦的这个么?诸神的老祖母因为人类太吵太吵,决定毁灭这个世界,马杜克神——”
“不,不是这个,是更像我们故乡那边的。”
阿米蒂斯:“原始公牛?”
“不……是哈兰的一面泥板上写的。”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阿米蒂斯不满道。
“那块石板说,神王库马尔比让雪山女神怀了孕,库马尔比在梦见自己的女人生出了超越自己的儿子,就把雪山女神吃了下去。
心想着如此方可高枕无忧。
来自预言的征兆却越来越强烈了。
神王库马尔比梦见一轮银作的月亮。
神王库马尔比会生出超越自己的儿子。
神王库马尔比的儿子会成为众神之王。
神王库马尔比被那个注定会超越自己的孩子折磨得发狂。
他一个个地吃下了他所有的妻子、所有的孩子。
却想不到那对兄妹反而在他自己体内孕育着。
他吃下肚的孩子们在胃海里厮杀。
那些英勇的、年轻的神明们赤手空拳交战。
手握闪电的、我们称之为恩利尔的,杀光了所有人,他一边游荡一边问:「父亲啊,如今我在哪儿?你为何不让我出生?」
「父亲啊、如今我在哪儿?为何我的兄弟对我横眉冷对?」
「父亲啊、如今我在哪儿?为何我的兄弟全都发了狂?」
「父亲啊、如今我在哪儿?你为何不回应我的呼唤?」
一个声音回答他:「我英勇的兄弟,请来我这边!」
「我英勇的兄弟,请和我们作伴!」
「我英勇的兄弟,我们是你统治天上和天下的同伴。」”
厄妲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咬着指尖,她陷入到深深的回忆中,心绪也随之起伏,“那样的声音一直在恩利尔耳边徘徊……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兄弟呼唤着他、折磨着他。
那轮银色的月亮高亢地呼唤他。
那轮银色的月亮呼唤自己的同伴。
同样也折磨着神王库马尔比。
一听见那声音,库马尔比就发狂。
一听见那声音,海水就倒灌。
一听见那声音,腐烂的又从地上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