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结束得相当快。
神庙的侍从一瞧见尼布甲尼撒本人就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他们以为国王回来了,亲兵们也该回来了。
叛徒们个个都身经百战。
却知道有一个人不可战胜。
尼布甲尼撒丢开沾血的弯刀,坐回侍卫们搬上来的宝座。
一批新阉的太监把叛徒压在浸满鲜血的地毯上,另一批没见过血的少爷们哆嗦着拿斧头砍他们的头,那些刚刚服兵役的年轻人不会用斧头也不会用刀,把那些人的脖子砍得乱七八糟。
哀嚎声、骨头断裂声,阴郁的香风混合着愈来愈突出的血腥味,都让这位年岁鼎盛的暴君无比恼火。
尼布甲尼撒抓挠皮肤上浮起的疹子,“都收拾干净!还有香炉里的香!再问问是哪个混账放的菖蒲?”
“是我,”厄妲立靠着柱子,“不是我还能是谁?你还想问什么吗?”
他动作一顿,又道:“我好像也没那么痒,看来我和你住在一起,身体也越来越健康,现在反应得不像以往那么严重。”
尼布甲尼撒摆摆手。
侍卫们压着不懂规矩的太监换地毯,揭开的羊毛毯子底下还有一层粘着的血迹。
他看着一群人都是新面孔,还有人见血就呕吐,不难想象厄妲真是杀了不少人。
尼布甲尼撒:“处理得干净点,都丢出去喂狮子。”
“狮子吃饱了,昨天开始就都不怎么吃了,”厄妲依旧靠着柱子,她脸色苍白,讲话也像说梦话。
她片刻沉默,微微掀起眼皮:“你放阿米蒂斯回家吧。”
“放她回米底?”尼布甲尼撒托着下颌,考虑良久,“不如我们考虑考虑修葺哈兰的欢喜之屋吧,辛的祭祀断绝已久,你心里不爽快,我一直知道。”
和米底撕破脸在所难免,阿米蒂斯的事只是推波助澜。
巴比伦需要哈兰成为捍卫北方的第一道防线。
厄妲摇头:“放阿米蒂斯回米底。”
尼布甲尼撒沉吟片刻,点头:“好,我照做。”
又笑道:“你知道我不忤逆你。”
太监们又重新铺上崭新的地毯。
“你走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厄妲回到棺椁前,“我和孩子再待会儿。”
她知道他笑着说话的时候一定会撒谎。
尼布甲尼撒:“我对你百依百顺,但唯独只有一个要求——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别无所求了。”
厄妲凝望他,轻声说:“我不会自戕。”
“厄妲!我的心你还不明白么?”他走下王座,“我也是个做父亲的,难道孩子的最后一面,你也不肯叫我见一见?”
“你想看她么?”厄妲低低地啜泣起来,“别看了,咽气的时候就不成人形了……我——”
她双手抓着头发挡住面容。
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开棺,”尼布甲尼撒向侍从招手。
他们低眉顺眼地靠近,撬动棺盖,抬了起来。
虽然室内摆着不少冰,但没有味道是不可能的。
香油和蜂蜜中躺着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
尼布甲尼撒一瞧见她,失落的记忆就苏醒了,他以为自己忘却了的有关女儿的记忆,和这个稍微长大些的、遗憾的尸骸一一对应。
眼睛像自己,眉目像厄妲的未婚女儿……
悔恨像天罗地网似的紧紧勒住他的心。
尼布甲尼撒用匕首剃掉自己的胡须,一下下捶打自己的胸膛泄愤。
“你看过了,走吧,”厄妲闷闷地说:“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又道:“有你在,我就没那么伤心了。我对不起她……”
尼布甲尼撒愕然。
他从不知道厄妲会依恋自己,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肩头,一时愧疚又心酸,“你糊涂,她怎么舍得你难过?”
厄妲摇头,“是我没保护好她。”
“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
厄妲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走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什么都攀比吗?”
又道:“马杜克神的祭司们再见不到你可不行。”
尼布甲尼撒正要拒绝。
厄妲遥遥一指。
他扭头就见到躲在帷幕底下谦卑的信使。
尼布甲尼撒深吸一口气,“我去去就回来。等我。”
厄妲点点头。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厄妲起身,吻了一下合拢的棺材缝,孤身走出西所,“乌舒金在哪儿?”
“……他,”暗处的侍从欲言又止。
厄妲抬起眼睛,“马杜克的祭司是不是来说乌舒金失踪的?”
“他们想转移视线,请大王求娶埃及的公主。”
“王不可能求和,他们拖不了尼布甲尼撒多久。”
“主人。”
厄妲转头:“怎么了?”
“您真心希望米底的阿米蒂斯回家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