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妲走出帷幕,信使才看到她手上提着一把砍卷刃的弯刀,那身亚麻袍子上溅满鲜血。
她腰上用层层叠叠的流苏饰带装饰,挂在左腕上的饰带边缘织着一行字。
信使不识字也知道,那是:
“国王的女儿,南纳的祭司,月神之妻……”
她穿的是亚述的衣裳。
尼布甲尼撒冲上前去:“厄妲!你受伤了么?”
又问:“又为什么穿着旧衣服?”
厄妲静静地立着,半晌无言。
“受伤?”她歪歪脑袋,笑得含糊,“怎么会?”
厄妲走到尼布甲尼撒面前,用沾着鲜血的刀背轻轻拍打他的侧脸:“王啊,我在杀人呢。”
“他们该死。”
尼布甲尼撒从善如流。
信使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印象里的厄妲是个相当温和的女人。
她讲话动听,能读会写,经她手递出的消息没人质疑。
无论是米底来的高傲使臣、还是从耶路撒冷掳来的低贱工匠都乐意听从她的建议。
她以往温婉低调的态度,总叫人忽略了她的血管里流淌着亚述王室的血。
如斯可怖,如斯暴虐……
厄妲走得慢而缓,待她彻底走出来,香炉燃烧着的阴郁香料已经无法压抑那股直冲头皮的血腥味了,她不持刀的手腕上卷着亚麻绳索,几十个男男女女的头颅被拴在绳索上。
她一拽,那些头颅一颗颗地在地毯上打转,像是孩子玩的皮球似的滚出来,信使认得出来那些人活着的时候个个都是了不得的贵人……如今却成了个亚述女人的战利品,留着瞪大的双眼和脊椎骨的断茬讲述死前的一瞬。
别说是只做些闲差的信使,肆意妄为久了的尼布甲尼撒都不禁一怔。
厄妲:“你竟真赶得上,叫我难过。”
“那是我们的女儿,厄妲……我爱她像爱你,毋庸置疑。我当然会回来。”
信使毫不怀疑,如果她乐意,自己的国王也不介意做她的刀下亡魂。
厄妲凝望着天上的月亮,抬起右手:“多美啊,我那无情的、永恒的天主……即便看我肝肠寸断,也不曾一顾。
我一时许下的诺言,却要用一生偿还么?难道我是如此可憎的人?”
尼布甲尼撒捏住她的手腕,把人抢到怀里:“好了,厄妲,别对着神明说胡话。你是个做母亲的,振作些。”
厄妲盯着尼布甲尼撒的眼睛:“你的女人杀了我的女儿,我也要你死。”
又道:“我原本没想过要你死得这么早!我——”
尼布甲尼撒:“想杀我就换一把快刀!”
他夺下厄妲手里的刀丢开,又从自己腰上取下一把雪亮的刀塞进厄妲手里。
“动手!”
厄妲不由分说举起长刀,尼布甲尼撒脖颈抵上去,正对着她的刀刃,“我去地狱等着你。”
“不行啊!我的国王和女王啊——!”信使大喊,见刀剑相向的男女一时间齐齐看去。
厄妲:“什么事?”
她说得平静,瞧那模样,如果自己没什么重要的事,她也不介意自己做她脚边滚滚人头中的一个。
信使硬着头皮说:“——皇宫没什么人!太不对劲了!恐怕、恐怕是有什么人在密谋造反!”
但为了让自己的国王别做出什么可怕的决定,他只能胡诌个理由。
信使劝道:“我的女王啊!没有我的王,谁为您在沙场上征战?没有这样一位勇士,尼尼微降生的您又该怎样统治巴比伦?”
“你不必忧虑,”厄妲抬起眼睛盯着雪亮的刀尖:“我对做你们的女王没有兴趣,我主也不想再看这片土地上有人称王……诸神毁灭一切的审判已经到了,还有什么话就到了阴间再续吧。”
信使吓得当场昏迷。
尼布甲尼撒指尖拨开她的刀。
“你也害怕?”
“他说的不错,南宫的人少得可怜!”
厄妲:“无比爱你的米底公主在我杀人的时候去联络了自己的卫兵吧,这会儿他们大概在和祭司谈拥立阿梅尔代替你的事。”
尼布甲尼撒:“阿梅尔又是谁?”
他想了一圈,脑子里没有这么个人物。
“你婚生的长子乌舒金,他们给他改了名字。”
尼布甲尼撒怒不可遏。
厄妲见他发作,一手掩着嘴唇咯咯直笑,“你们真是天生一对,我在哈兰的时候就这么说。虽然你不肯信我主的威严,但他没有背离你,依然祝你和妻子恩爱,去到阴间也不分离。”
“你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