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布甲尼撒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严重了,他挽着厄妲的手臂,说道:“如果因为死在你手里青史留名也罢了!我怎么能死在她手里?你又何必咒我——厄妲,谁也别想我离开你!现在我没有松手,去了阴间更不会!”
厄妲拍拍他的肩膀,抽出手臂,缓步走到停在帷幕中的棺椁前,手指轻轻敲打:“……我在她面前又能说出什么别的话?几天前她还在我的膝上安睡,叫我妈妈,脸颊像无花果似的充盈着血色,我这做母亲还有什么希望?”
“难道我不是她的父亲么?她难道不也是我的女儿么?我会不心痛吗?”
厄妲:“你懂什么?”
“是你从最开始就断绝我的希望!”尼布甲尼撒低低说,他想斥责厄妲,可只说了一句泪水就没有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背过脸抹掉泪水:“你明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
尼布甲尼撒心想,我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又或者自我和她相遇,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一切都是厄妲领着侍女们走进自己的营帐时开始的。
她走进营帐前,尼布甲尼撒和父亲喝了不少酒,侍卫长说辛的祭司前来拜谒,她有王室的血统,也是仇人的女儿。
厄妲披着头巾,戴着王冠,远远向他们行礼。她彬彬有礼问候了巴比伦的马杜克神,和在座的贵人,又请求巴比伦的总督顾及月神的欢喜之屋,约束士兵的行径,不要摧毁城池。
那时她讲话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特殊口音。
尼布甲尼撒一听就知道她在尼尼微的时候过得不美,在哈兰也是局外人,故而莫名其妙地被派到这地方来。
可见在家的日子也不能算过得好。
尼布甲尼撒给父亲斟酒,父亲没怎么讲话,但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已经宣告了此事的结局,他心想这女人真是求错了人、也拜错了神。
一切都徒劳无功。
他鬼使神差地走下卧榻,提议护送她回神庙。
他们一路什么也没有讲。
厄妲的侍女们仔仔细细地把她围在中间,不肯叫尼布甲尼撒凑得太近。
尼布甲尼撒问:“你要去哪儿?”
“我想去试试、问问米底人。”
“他们一定要你的命。”
厄妲温和地微笑着,风吹乱了她额前的流苏装饰,那一刻这女人就像天上的月亮似的,脱离了尘世的束缚。
叫他抓不住。
尼布甲尼撒走向她,又被烦人的侍女们挡住了。
他被没来由的懊恼击中了,“你不能去。”
“我要去,”厄妲说:“我是辛的祭司,是月神之妻,欢喜之屋就是我的家,没有城市,我也别无去处。”
尼布甲尼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她从女人堆里揪出来,侍女们想要把她抢回来,慌乱中拽掉了厄妲的头巾和衣衫,但她们加在一起比不上他,更遑论拿着棍棒刀斧冲上来的卫兵。
他如愿掳走了厄妲。
想来,催动自己行动的明明是恐惧。
那恐惧从未消失,甚至在厄妲驯服地为他生下三个孩子之后,尼布甲尼撒不时还会做她消失在沙漠中的噩梦。
如今噩梦就快成真了。
尼布甲尼撒走到女儿的棺椁旁,扶着厄妲的双臂,好叫她能站稳。
满地人头滚滚,他能站的位置无比逼仄。
丧女之痛叫厄妲哭干了眼泪,她已经哭不出了,像是濒死的人似的大口大口地倒气。
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进内殿,雷鸣似的在宫廷中回响。
米底公主的声音从帷幕的另一边传来:“厄妲,你真是疯子。为了死掉的女儿杀光王的妃嫔,即使是他回来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厄妲:“你呢?你和马杜克神的祭司谈拢了么?”
米底公主沉默片刻,说:“你帮我清理了好大的麻烦,但凡不是你生的儿子,马杜克的祭司们都欢迎。”
厄妲仰头大笑:“不意外。”
又问:“你来杀我么?”
“对,”米底公主说,“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二十三年到现在,一时一刻也没有变过。我因你蒙受了太多羞辱,你得知道,我的丈夫,即使是死人,也该是我的死人。”
尼布甲尼撒心情微妙。
他和米底公主是因为政治结盟而结婚的。
她和自己相处的时候,像任何国家的任何公主。
现在和厄妲对峙、剑拔弩张,倒看着像米底人、也更像她的父亲了。
厄妲:“你愿意把我的孩子送回哈兰安葬么?”
米底公主断然决绝:“不可能。”
厄妲片刻沉默,叹息一声,横起手中的利刃,说:“我,厄妲,你的女主人,依旧选尼布甲尼撒做保护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