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盏亮起时，肖晴在街角看见了那块闪烁的招牌。

——网吧。

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了黯。

招牌下方，“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几个红字，醒目得不容忽视。

在原地站了几秒，她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开台电脑。”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抬，手从报纸上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身份证。”

“……忘带了。”

“不行。”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肖晴正想再试，身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老板，开台电脑。”

声音有些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沙的质感。

她下意识抬头。

身旁站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生，个子很高，戴一顶同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伸出手，将一张卡片推向老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A23号。”老板利落地办了手续。

男生收回卡片，转身朝里走。

肖晴脑中灵光一闪，在老板合上登记簿前轻声开口：“老板，我也开一台。”

“说了没身份证不行……”

“我刚才看见了，”她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那位用的也不是自己的吧？”见老板一愣，她又放软语气，“我就用半小时，有急事……你就当我是他妹妹，来找他的。保证不惹麻烦。”

说着，她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轻轻推过去。

老板盯着那钱看了两秒，终于叹了口气，扯了张便利贴写下一串数字：“会员号，登A24。就半小时啊，最近查得严。”

“谢谢老板！”

肖晴捏着便利贴，像只轻盈的猫，悄声走向深处的卡座。

A24是双人座。右边A23，黑衣少年已经戴上耳机，屏幕上是硝烟弥漫的游戏画面。

肖晴扶着椅背坐下，右手在桌下摸索着主机——按下去。

没反应。

又按了几下，屏幕依旧漆黑。

不是吧……她蹙眉，正要举手，旁边传来那个微哑的声音：

“同学。”

肖晴转头。

少年仍盯着屏幕，侧脸在显示屏的光里明明暗暗，只有声音平淡地飘过来：

“你按的是我的主机。”

“……”

肖晴僵住，缓缓扭头——自己右手按着的，确实是隔壁那台黝黑的主机。而少年的屏幕，正闪烁着重启的蓝光。

他耳机里隐约传来气急败坏的男声：“星星！你人呢？！关键时刻掉线？！”

“断电。”少年简短地回了一句，摘下一侧耳机，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往她这边偏了偏。

帽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眼神，只听见他说：

“你的主机在左边。”

“对、对不起！”肖晴耳根发烫，连连低头，左手慌慌张张摸到正确的主机，按下开机。

嗡鸣声响起，她终于松了口气。

登录QQ，输入那串刻在心里的号码和密码——

“密码错误”。

她顿了顿，注册新号，查找好友。

跳出来的头像是个陌生男人，资料显示25岁，所在地南方。

不是她。

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账号，如今静静地躺在别人的列表里。

她删掉搜索框，输入“楚市第一高级中学 肖晴”。

搜索结果寥寥，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这个世界，或许根本没有那个三十二岁的肖晴。

也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至少现在，她还不必面对“自己”。

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顾川。

按下回车时，心跳快得有些不稳。

加载圈转了转，跳出词条——

“本词条是多义词，共10个义项。”

一个个点开，没有一个与他有关。

没有他吗？

失望像一滴墨，悄悄在心底晕开。

等等——

她忽然回过神。现在是2010年。如果他在，也才十六岁，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怎么会出现在搜索引擎里？

希望又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某个角落。

她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温柔又固执地漫上来。

2016年冬天，商场天台的风很大。

她站在边缘，眼前只有永夜般的黑。半年前那场意外，夺走的不仅是她的视力，还有她全部的未来。

父母为了治她的眼睛，几乎耗尽了所有。她觉得自己像个沉重的包袱，拖垮了所有人。

不如就这样跳下去吧。

楼下传来喧闹的音乐和人声，听说今天有商演，一个叫RESIST的男团会来。真热闹啊。热闹都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她向前迈了一步。

腰间却忽然一紧——有人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力道大得让她向后跌进一个怀抱。

“不要。”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喘，却异常清晰。

“不用你管！”她挣扎，拳头胡乱地落在他身上。

可他抱得那么紧，纹丝不动，只是重复：“无论怎样，都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