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目光掠过桌角那面小小的圆镜。

然后，整个人定在那里。

镜中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头发有些稀疏，软软地搭在肩上，刘海胡乱翘着。脸颊瘦，肤色透着不健康的黄，唯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那是她，却又不是她。

至少，不是三十二岁、眼中早已没有光亮的她。

记忆像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她。

父母离异，各自成家。外婆粗糙温暖的手，外婆走后空荡荡的房子。月底准时响起的转账提示音，和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一个同样叫肖晴的女孩，在这个房间里，静默地长大，又静默地停止了呼吸。

然后她来了。

带着三十二年的黑暗，和一场戛然而止的车祸。

她在枕头下摸出一部诺基亚，小小的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妈妈”。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几秒，才轻轻按下。

“晴晴啊，”那头传来女声，语速有点快，“明天开学，妈妈这边实在走不开……你自己去学校，行吗？”

“……嗯，行。”

“生活费打到你卡上了，照顾好自己啊。”

“好。”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少女雀跃的催促：“妈，快点嘛，要赶不上飞机啦！”

“来了来了！”女声应着，随即对电话匆匆说了句“那先这样”，便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肖晴慢慢合上手机，看向镜子。里面的女孩也静静看着她。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为那个消失的女孩，还是为这个莫名而来的自己？

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轻轻揉了揉胃。是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日子总要继续。

走出房间，小小的家一览无余。她打开冰箱——空荡荡的，只有冷气扑面而来。

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粉色。她握着钥匙和钱包走出门，融入傍晚喧嚷的街道。

高楼，车流，行人，便利店亮着的灯。

一切熟悉得令人心颤，又陌生得让人恍惚。

根据记忆，这里是京市，华国的首都。历史的轨迹、世界的模样，似乎与她来的那个2026年，并无不同。

那么……这究竟是重生，还是闯入了一个平行的世界？

如果是重生，那个三十二岁的肖晴，此刻在哪里？还在楚市的那片黑暗里吗？

她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

可楚市在两千里之外。而现在的她，只是个没有身份证、连长途汽车都坐不了的未成年女孩。

她试着在手机上按下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母亲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微微凉。

肖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握着那部小小的诺基亚，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轻轻抛入时光河流的石子。

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但指尖能触到钥匙冰凉的齿纹，眼中映着满天渐起的星光。

这就够了。

至少，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