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懊恼,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过了几秒,他缓缓弯腰,把空了的塑料盒捡起来,轻轻放进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沉默地转身进楼。
楼道里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Evens太太正从楼上下来,见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Hi,Dawny,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却没能发出声音,然后继续往上走。
房东太太愣了一下,没有追问。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叶晓白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外套挂好,包放回原位,课本摞整齐。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在完成一套早就写好的流程。房间很干净,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可他还是一件一件地做着,直到再也找不到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最后,他拉开椅子,疲倦地坐下。
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手臂紧紧环住自己,额头抵在膝盖上。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眼前被水雾笼罩。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失去了支撑,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
眼泪却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衣料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
顾辰揉了揉眉心,重新检查了一遍改完的算法。
变量约束、收敛条件、复杂度上界……每一步都很干练,符合Silver的一贯水准。
除了近乎教学式的注释。
他担心Dawny有理解障碍,于是在关键步骤旁做了详细的标注。
光标在屏幕上停住,顾辰盯着最后几行代码看了几秒,确认无误,才关闭程序。
Selena和教务处沟通后,原本由他负责的偏微分方程Seminar被委托给了凯斯勒教授。
凯斯勒教授为人正直,学术风格严谨,是那种会仔细推敲细节的教师。顾辰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至少从教学质量上看,这是一个理性且稳妥的选择。
下班后,他还是多留了两个小时。原本只是打算再看一眼上次和Dawny讨论过的那个特殊条件,却在推到第三步时发现复杂度可以再降低一点。
顾辰顺手把几个等价条件重写了一遍,发给高等研究院的同事,几个人在线上简短讨论后,很快达成一致:如果把其中一项估计方式替换掉,可以在不牺牲算法完备性的前提下,同时降低算法复杂度。
他把最终版本整理好,发了出去。
「Silver:你的复杂度我帮你优化掉了。」
消息发出后,屏幕很快显示“已读”。
顾辰靠在椅背上,抬手解开袖口的扣子,顺手端起桌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他下意识地皱眉,却没有放下杯子。
几秒后,Dawny回了消息。
「Dawny:……我看到了。」
语气不太对。
太平淡了,没有任何波澜。和他平时那种立刻追问细节、甚至会顺势提出新问题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顾辰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在键盘上落下。
「Silver:哪里有问题?」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右侧的状态栏闪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很快消失。
过了一会儿,新的消息跳出来。
「Dawny:没有问题。」
还是不对。
顾辰的眉头轻轻皱起。他很确信自己没有遗漏任何必要的解释,算法本身没有问题,Dawny绝对能看明白并提出新的理解。
而且他也没和Dawny说过什么生分的话。
可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依然存在,像是对方在刻意回避什么。
「Silver:你今天不太一样,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次,对方沉默得更久。
顾辰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待一个回复。这个念头让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
又过了十几秒。
「Dawny:可能有点累吧。」
这句话太轻描淡写,理由几乎站不住脚。
顾辰知道,按照他原本的风格,此时就该结束对话。理性告诉他,到此为止已经足够——对方没有义务解释情绪,他也不该继续追问。
可那种距离感让他下意识觉得不舒服,和Dawny多日以来的牵绊令他竟然不想立刻脱身。
他想起对方前一晚的迟疑,想起那句关于熬夜和头疼的关切,想起Dawny在确认与他“契合”时短暂却明显的期待。
——Dawny信任他,并且需要他的鼓励。
这个结论来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推导。
顾辰看着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不到一秒。
那种莫名的情绪冲动来得很突然,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要冲破某种阻碍——
他点开了语音通话。
呼叫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顾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按下了那个按钮。
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清晰的大字。
“正在呼叫——Daw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