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开始还有十分钟，足够步行过去。理智告诉他可以找个借口溜走，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像是某种惯性，让他不假思索地顺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

这是一场非线性偏微分方程方向的学生Seminar，讨论内容是一篇刚出的预印本，组织得很随意，参与成员多是母语为英语的本地学生，还有几位博士后。

叶晓白推门进去的时候，讨论已经开始了。

白板上写着一串算式，有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笔，语速很快，句子衔接得极其自然。其他人或坐或站，时不时插一句评论，笑声不多，但气氛显然是熟络的。

他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到脚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刚才那节课像是一道还没散去的阴影，压在他胸口。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沉寂下去，这场研讨会至少要听懂一点，否则今天就真的什么都没学了。

他强迫自己去跟上别人的思路。

算子、边界条件、估计手段……逻辑并不陌生，只是对方的语速太快，夹杂着大量他没在教材里见过的表达方式。有些词他明明认识，可在连贯的口语里，却反应慢了半拍。

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

“Wait, but that would violate the coercivity assumption, right?”

立刻就有人接上。

“No, because they’re actually working in a weighted space here, so the estimate still holds.”

叶晓白怔了一下。

加权空间——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关键词，试图顺着推下去。等他勉强理清那一步逻辑，讨论已经往前推进了好几层。

他抬起头，看向白板，又迅速低下去。

不能一直这样。

在某个短暂的停顿里，他终于鼓起勇气，抬手示意。

“Excuse me,”他说，语调比自己预想的要弱，“about the compactness argument in the second section—”

话音刚落，那位正在讲解的博士后点了点头，像是示意他继续。

可还没等他把问题完整说出口，旁边已经有人插了进来。

“Oh, that part is pretty standard,”对方笑了一下，“they’re basically adapting the classical Lions–Aubin lemma, just with a twist.”

“Yes, exactly,”另一人接道，“it’s kind of obvious once you see the setup.”

话题顺势被带走了。

叶晓白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没有再合适的时机插进去。手还停在半空中，过了一秒，才慢慢放下。

没有人看他。

当然，他们不是故意忽视他的。

讨论继续推进，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条湍急的河流，自顾自地往前奔涌，而他站在岸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被邀请下水。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着零碎的关键词，字迹却越来越潦草。刚才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正在一点点破碎。

……如果这时候离开，可能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不深，却在心底生疼。

叶晓白强迫自己坐到研讨会结束。

掌声响起的时候，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有人开始讨论午饭，有人围到白板前继续争论细节，没有人和他说话。

叶晓白背起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很亮，窗外的阳光落在地面上，反射得有些刺眼。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胃里空空的，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突然有点想回家。

*

走出学院后，叶晓白在路口停了一会儿，看着人行道尽头的超市招牌亮着，犹豫了两秒，还是拐了过去。

只是想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自己一整天都沉浸在消沉的情绪里。

哪怕是买点最普通的东西也好。

超市里的灯光明亮，背景音乐放着节奏轻快的流行歌，和他此刻的状态格格不入。推着购物篮走过货架时，他甚至有点恍惚，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叶晓白在食材区停下脚步。

货架上的鸡蛋整整齐齐地码着，标签上写着“Large”“Free-range”“Organic”。他伸手拿了一盒最普通的，塑料盒盖扣紧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叶晓白很小心放进购物车里，准备去结账。

付完钱走出超市，天已经暗了。

伦敦的夜风迎面吹来，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把鸡蛋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地面被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叶晓白低着头走，视线落在脚边那一小片光影里，步伐不快。

课堂上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播。

“这种低级错误……”

“我对你的印象大打折扣……”

“陈九言看上的学生，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那些话已经牢牢嵌进脑子里，周围越是安静，它们就越清晰。

是不是哪里从一开始就错了？

也许他确实不该走到这里。

也许他只是运气好，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领域。

他想起第一次接触数学时的那种感觉——直白、确定、只要顺着逻辑推下去就能抵达某个答案。可现在，这种确定感正在一点点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怀疑。

也许他其实不适合学数学？

也许他配不上Prof.Chen的期待？

也许Silver……只是看错了人。

这些念头像是冷水，一点点往心里浇。

叶晓白走得很慢，全身心都在咀嚼课堂上的事，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转角处一块凸起的地砖。

身体前倾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稳住，但手里的塑料袋已经失去了平衡——

清脆的破裂声在夜里显得异常响。

鸡蛋摔在地上，壳裂开，蛋清和蛋黄混在一起，在水泥地面上迅速铺开，黏稠而狼狈。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那一小滩湿漉漉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叶晓白低头看着它们，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