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勒教授把作业放在讲台上,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这次作业,”他说,“我需要点名说几份。”
教室里原本还残留着零星的交谈声,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静了。
“Ye Xiaobai。”
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叶晓白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上来一下。”
这一句不在任何预期里。
叶晓白愣了大概一秒,才意识到周围的视线正在明确地移向自己。被注视的感觉并不突兀,却避无可避。他只能起身,走到讲台旁边。
站定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凯斯勒教授没有看他,而是直接把他的作业投到屏幕上。
“你这份作业,我看了三遍。”
这本该是好话。
叶晓白下意识挺直了背。
“结构很完整,符号使用也规范,”教授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很大。”
那一点刚升起的期待,几乎是在瞬间被掐灭。
激光笔停在第三页。
“你在这里,默认了算子在该子空间上的有界性。”
叶晓白下意识开口:“我——”
“先不要解释。”凯斯勒教授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你能告诉我,这个假设的依据是什么吗?”
叶晓白张了张嘴。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也在脑子里构造过一些解释,甚至在草稿纸上写过几行旁证。可此刻被当众问出来,那些曾经自洽的思路却像是被一只手突然抽走了支点,纷纷坠落。
到嘴边的单词支离破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他艰难地开口,“是基于前面对谱的估计,我觉得——”
“觉得。”
凯斯勒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不重,语速却被刻意放慢,像是在逐字敲打。
“研究不是靠感觉往前走的。”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符号。
“你的问题,恰恰就在于这个有界性是否成立。”
粉笔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一下。
“而你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那一声敲击像是落在叶晓白耳边,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也就是说,”教授继续道,“你规避了这道题最核心的部分。”
教室里的空气近乎凝固,台下的学生连大气也不敢出。
叶晓白站在一旁,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站直,还是该后退一步。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后面的所有讨论,”凯斯勒教授翻到下一页,“在这个前提下,全都失去意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熬夜的推导、反复修改的公式、被他煞费苦心整理好的逻辑,像是被一句话全部推翻,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辩解的余地。
教授合上作业,终于看向他。
“这种低级错误会让我对你的印象大打折扣。”
这句话没有抬高音量,却像一块巨石,毫无预兆地砸进他胸口。
叶晓白甚至来不及难过,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空。
“你习惯于凭直觉判断哪些地方‘大概没问题’。”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方式做研究,迟早会出大问题。”
全班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并不锋利,却像一把钝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被公开宣判的位置上。
“这是一个经典的案例,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在思考时不要想当然。”
“所以,对于这份作业,我给了B-。”
迟来的宣判终于落下。
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成绩。
“我听说陈九言对你很欣赏。”
这一句来得太突然,叶晓白猛地抬起头。
Prof.Chen……?
教授停顿了一秒,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看上的学生,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晓白几乎是被声音拽回现实的。
凯斯勒教授已经开始整理讲台,学生们低声交谈着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可这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原地,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该回座位拿包。
走下讲台的那几步路异常漫长。有人下意识地给他让了位置,有人则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手机。没有恶意,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某种不该被提及的公众事件。
叶晓白弯腰把书塞进包里,动作有点迟钝,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好。
他低着头走出教室,冷空气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是湿的。
下一场研讨会在另一栋楼。
不能再颓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