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把消息不管不顾地发出去，绷着的心弦骤然一松，长出一口气。

这话有点越界了。

他一直不太习惯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感受，总觉得这是一件很隐私的东西，不方便袒露给别人看。于是这些天和Dawny聊也只限于安全的学术话题，虽然偶尔也能从聊天细节里窥探到对方的真实想法，但终究浮于表面，如果Dawny不主动，顾辰绝不会主动向对方剖白。

但Dawny愿意主动和他分享他对某件事的私人感受。

那么断然没有不回应的理由。

所谓成长就是一个祛魅的过程，顾辰很能理解这种感受。说到底，剥去所有外界赋予的光环和声名后，背着那耀眼枷锁在世间行走的，不过只是一个比旁人更努力一点、更幸运一点的凡人。

况且，神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膜拜的，而是用来推翻的。

对方好一阵没说话，大概是在思考，对权威的“去神化”需要时间，顾辰相信Dawny能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果不其然，Dawny回复了。

「Dawny：我明白了。」

「Dawny：但你昨天不在，我等了你好久……」

……为什么读出了一点委屈？

「Silver：昨天本来想上线的，但是临时有事，处理工作去了。」

Selena和医生来得始料未及，直接把他的电脑关了。顾辰几乎能想象到屏幕对面那人的表情，大概是可怜兮兮地等了他一晚上。

他有点心虚，写了两行文字解释，觉得不妥，复又删去。

然后又补了一个表情。

「Silver：（请求原谅.jpg）」

「Dawny：接受道歉——所以有补偿吗？」

这小子，怎么还得寸进尺？画风转变是不是有点快？顾辰被他气笑了。

「Silver：要什么补偿？」

「Dawny：我要看看“指针”。」

这几天两人忙着改算法，确实是好久没给Dawny看猫了，顾辰起身，打开抽屉，摸出一根猫条。

刚打开猫条，一团白色旋风嗖地一声从客厅飞进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他身上，爪子在键盘上乱踩。顾辰一把揪住小猫的后颈，但指针眼疾爪快，在一堆敲出来的乱码后精准地按下Enter！

屏幕上顿时多出一行意义不明的消息。

「Silver：3hsuidy89djxio86298」

「Dawny：好久不见呀小指针~（大笑.jpg）」

顾辰把猫拎起来，指针委屈地叫了一声，绿色的眼睛无辜地对上他灰色的虹膜。

“再捣乱没猫条吃。”

“喵。”

他严肃地和指针对视，然而此猫深谙装乖卖萌爱撒娇三件套，在和主人打太极这一点上真是智力超群。顾辰沉默了一会儿，拿它没办法，只能把手里的猫条递过去。

“不准有下次。”

指针低头专心吃猫条，连应都没应一声。

*

叶晓白点开Silver发来的live大图。

小指针在电脑边乖乖舔猫条，尾巴搭在桌沿，随着动作轻轻晃着。镜头似乎是随手拍的，构图并不刻意，却莫名有种生活气息。

画面右下角，入镜了一截手。

白皙，干净，指节修长，线条收得很利落，带着沉静的力量感。拇指压着猫条的边缘，指腹微微用力，青筋在腕侧浅浅浮起。

叶晓白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

某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陈九言的手，好像也是这样。写板书时粉笔落在指节之间，握笔的姿势克制而标准，翻书、合上讲义、推开办公室的门，动作不快，却很有分寸。

他被自己突兀的联想吓了一跳，立刻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压回去。

再看时，才发现电脑屏幕的反光里还映出了些别的东西。夜灯的光线落在显示器上，照片中那个人的侧脸轮廓被屏幕影影绰绰地折射出来。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可见，颈线延伸下去，消失在画面之外。

不是正脸，却比正脸更让人遐想。

叶晓白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回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点点。

明明是看猫，注意力却不由自主落在Silver身上。

……这也太犯规了吧。

*

「Dawny：指针是怎么来的？」

……说来话长。

顾辰看着猫，猫看着顾辰。

「Silver：捡的。」

「Silver：三个月前我路过某个街道，在转角听见幼猫的叫声。走过去一看，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扔在垃圾堆里，于是顺手捡了。」

那会儿他刚回英国，在伦敦安定下来不久，伤没好全，照顾自己都尤为吃力，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捡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猫，顾辰自己也想不明白。

「Dawny：刚出生的小猫很难照顾诶。」

「Silver：是啊，经常需要半夜喂奶。」

从那一个月开始，睡眠质量断崖式下滑——虽然本来睡眠质量也不怎么样。

小东西。顾辰戳戳指针的脸，被小白猫抱住手指，舔得全是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