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没课，唐琪提议四人进行一次团建小聚，周瑾河向来爱热闹，顿时大喜过望，叶晓白和宋晚山自然也欣然应允。

地点定在学院附近一间不算太新的餐馆，灯光偏暖。周末人多，却不吵，熟客居多。老板显然认识唐琪，一见面就笑着打招呼，把他们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菜还没上齐，周瑾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两瓶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说着“就当放松”，语气却像是在庆祝什么阶段性胜利。

话题一开始并没有什么重点，无非是最近的课程、作业量、谁的电脑又出问题了。宋晚山难得多说了几句，吐槽某位老师的要求不切实际，唐琪顺势接过话头，开始点评起学院里几位热门导师的风格。

“哈洛维教授人不错，就是古板了一点，”唐琪说，“他是研究偏微分方程的，我听说有好几个学生在打听他的课题组情况。”

“这么快？导师双选会的邮件才刚发。”叶晓白吃了一惊。

“不压榨不放养人品良好学术能力一流的导师，那叫一个炙手可热，”周瑾河和他碰杯，“我想通了，我找谁都无所谓。你们打算怎么办？”

唐琪说：“我准备联系格林教授——低维拓扑很有意思。”

格林教授是一位温和儒雅的老绅士，上课不紧不慢，在低维拓扑领域称得上是领袖级别的数学家，只是年纪略大，叶晓白对他的印象很好。

众人把目光投向宋晚山，宋晚山喝了一口啤酒，惜字如金：“乔纳森教授。”

“乔纳森？”周瑾河大惊：“他有点太脱线了吧？”

众人记得很清楚，开学第一堂微分几何课上，乔纳森教授介绍了一下他的爱好——从研究数学、探讨科学，到把六千片的皮卡丘乐高拼完再拆掉……总之是一位俗世奇人。

“他也喜欢皮卡丘。”

喔，原来是同好。众人顿时露出理解包容的表情。

紧接着，目光齐刷刷投向叶晓白。

叶晓白有点尴尬：“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想，这还需要想吗？你就差在脑门上贴个‘陈九言内定学生’的字条了。”唐琪拍他的肩，“你知道有多少学生在打听Prof.Chen的办公室地址吗？要好好把握机会——那可是陈九言。”

叶晓白正低头夹菜，动作微微一顿，抬头迎上众人期待的目光。

他挠了挠头。

“他应该不会带学生吧。”

毕竟Prof.Chen真的没有带学生的先例。

唐琪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杯子放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晓白，这话就不对了，Prof.Chen一直在关注你啊。”唐琪说，“你的奖学金是他出的，那他为什么单独给你奖学金？五万英镑可不是小数字。”

“自信一点，师祖就是喜欢你。”周瑾河比了一个夸张的赞。

叶晓白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喉结轻轻动了动。啤酒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细小的气泡感。

“还是……再说吧。”他说。

后面的聊天重新热络起来，唐琪开始讨论这学期要不要去高等研究院学习，周瑾河则兴致勃勃地分享各位导师的八卦。叶晓白听着，偶尔接一句，却明显比平时安静。

酒喝得不算多，但他还是感觉到一点微妙的晕意。觥筹交错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

他忽然想起陈九言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粉笔划过黑板时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有后来几乎被掩饰过去的疲惫。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并不清晰，却反复浮现。

也许正是因为不清晰，才更让人在意。

内心好像莫名其妙地开始动摇。

靠近陈九言这件事，在他心里一直被放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不是不想，而是默认陈九言身边的位置不属于自己。可此刻，当别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提起，他才意识到，那种可能性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封死，只是自己不敢走过去。

但也许……他可以与他并肩同行？

*

饭局结束时已经不早，窗外的夜色沉下来，路灯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光影。周瑾河跃跃欲试地提议再去酒吧续摊，被唐大家主“严厉地”一口否决，几个人在门口简单道别，各自散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叶晓白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反而清醒了些，只是脚步略慢。他没有立刻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去，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影子在脚边拉长又缩短。

回到家时，屋里很安静。

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前的一盏台灯。光线落在桌面，刚好照亮键盘。然后按部就班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

浏览器启动，页面加载。熟悉的论坛界面跳出来，灰白的背景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亮。

叶晓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落在触控板上，点进了那个早已熟悉的入口。

登录。

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昨天的地方。

「Dawny：今天上了一堂很有意思的课。」

「Dawny：我发现自己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某个人放到很高的位置，高到觉得他不该出错、不该表现出任何犹豫。」

「Dawny：当那种完美感消失的时候，就会觉得……轻松了一点。」

红点提示闪了一下，叶晓白下意识点击刷新。

界面刷新完成的瞬间，他的目光自然地扫向右侧，一条未读消息骤然跳出来。

「Silver：我曾经也有这种感觉，觉得某个人无所不能，终其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

叶晓白一怔，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之前不在，下意识发过去几条文字。

「Dawny：Silver也仰望过别人吗？」

「Silver：当然。」

叶晓白盯着聊天界面上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看了一会儿，Silver似乎是在斟酌某句话。叶晓白知道他其实不擅长安慰别人，愿意和他说这些已经超过了某种安全界限。

等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发来了消息。

「Silver：所有高山都有来路，所有江海也曾是溪流。」

「Silver：你的如今，就是他们的过去。」

「Silver：所以，别把自己看得太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