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快了起来。
座位和讲台不过四五米远,于师生而言却仿佛一条天堑。他跨过天堑,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望向陈九言,眼神平静而坚定。
陈九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转回身,重新看向黑板,目光在那几行公式间移动。
几秒后,他抬手把刚才那一行划掉。粉笔落在黑板上,重新写下一个等价的起点。
“是的。”
他顿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叶晓白的错觉,语气里竟然带了一点隐约的笑意:
“你说得对。”
教室里终于恢复了呼吸声,有人向他投来或是羡慕,或是好奇的目光。
叶晓白坐回座位,肩背慢慢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桌下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周瑾河发来的消息。
「师祖他刚才卡了?」
叶晓白回了个“嗯”。
过了几秒,对方又发来一条。
「还挺少见的。」
叶晓白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敲字。
「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出错。」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像是没经过思考,就从指尖滑了出去。
周瑾河回得很快。
「很正常吧。」
「人总会犯错,陈九言是人,又不是神。」
叶晓白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陈九言不是神。
讲台上,粉笔声重新响起,节奏比刚才略慢。陈九言已经继续往下写,似乎并没有因为证明失误而影响状态。
叶晓白抬头看了一眼。那人依然站得笔直,下颌线棱角分明,薄唇微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
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陈九言是那种站在高处、永远正确、不断突破人类知识边界的人——所以刚才那个失误的证明,才显得那么突兀。
其实,陈九言并非遥不可及。
此时此刻,那种仰望带来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叶晓白低头继续记笔记。
这一次,笔尖没有犹豫,推导顺着陈九言的新起点一路往下,干净利落。
*
两节Lecture结束,顾辰喝着杯里的温水,喘了口气。
连上三个小时的课对体力和脑力的要求都不低,往常他不会感到太累,今天却几乎透支了。额角熟悉的隐痛传来,之前被压下的不适感如同山呼海啸。
好在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餐厅,教室里余下的人不多,顾辰按了按太阳穴,一边开始整理讲台上的资料。
课堂上,大部分的学生都在埋头写笔记,能实时跟上他思路的是少数,而敢于直接指出问题的更是极少数。
叶晓白总能给他惊喜。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椅子被推回原位,空调的低鸣声重新变得清晰。
顾辰把最后一支粉笔放回槽里,拿起讲义,转身离开。
周瑾河等人已经先行离开,叶晓白找了个借口逗留,此刻却没有立刻跟上顾辰的脚步。
他慢悠悠地收拾书包,余光看着讲台上的身影走下台阶,又消失在教室门口,但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那是他第一次,在陈九言面前,看见了那短暂的、几乎被掩饰过去的疲惫。
叶晓白收好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
走廊里人不多。
顾辰的步伐很稳,只是转过拐角时,脚步一顿,他停了几秒调整呼吸,前方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辰。”
声音很熟悉。
顾辰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个人。
乔纳森仍旧是一副不合时宜的打扮,衬衫领口的纽扣随意地扣着,手里转着一支笔,见他看过来,于是瞄了一眼身边的Selena,挠挠头,笑得有点尴尬。
走在他旁边的Selena则安静得多,浅色风衣穿得优雅知性,目光在顾辰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微微皱眉。
两人走在一起,应该是昨天下午就在学院行政楼认识了。
“刚下课?”乔纳森问。
“嗯。”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他的笑意渐收,“辰,你没事吧?”
顾辰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Selena这才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辰,我们该谈谈。”
那天车上就聊过,关于他的健康问题,但双方显然没达成初步共识。
乔纳森一愣,下意识看向顾辰:“什么意思?”
顾辰侧过身,避开了他的视线:“没事。”
Selena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伸手似乎想碰他,被顾辰抬手挡住。
“我回办公室。”他的语气很平静。
乔纳森还想说什么,Selena却轻轻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顾辰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叶晓白正好从一边出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撞。
顾辰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情,目光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朝前走去,没有停留。
叶晓白却看见了。
那人抬手按了按眉心,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很小的一个动作,小到不注意就会错过。
叶晓白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
陈九言的身体状态确实不对。
*
顾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他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才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疼痛越来越明显,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药瓶,倒了一片,配着温水吞下。
他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等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熟悉的界面铺展开来。顾辰点开上午没来得及细看的几篇新文献,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迅速扫过摘要。
其中一篇引起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