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言当时没有回答他在医院里提出的那个问题。

他到底看重自己什么呢？

顾辰大概没觉出他心里那点细小的忧虑，只是问：“你能自己回去么？”

叶晓白：“……可以。”

他和周瑾河打过电话，这厮上周刚买了电动小单车，一听他差点出车祸，就要来接。

算算时间，也快到学校了。

顾辰点头：“我陪你去取车。”

*

黄毛被警察带走后，顾辰开车送他去医院，那辆单车一直折叠着放在奔驰的后备箱里。

学院地下Park的光线不太亮，周瑾河骑着电动小单车像风一样闪现到二人面前的时候，根本没看清叶晓白身边是谁。

“我说，你怎么把单车放在这，地下Park不是只有教职工才能停车么？”周瑾河啧啧称奇，一边上下打量叶晓白，“没事吧？”

开口就是中文，嗓门更是像喇叭一样叭叭叭。

“没事，小伤，腿上破了点皮，”叶晓白说，一边向他使眼色。

“怎么了？”周瑾河疑惑，看向一边，“咦？这是哪位好心人的车？”

这厮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直到顾辰把单车从后备箱提出来，放到叶晓白面前：“路上注意安全。”

叶晓白点头。

周瑾河呆滞地看着那张脸。

Prof.Chen灰色的眼瞳和他静静对视。

和课堂上如出一辙。

“我X，”周瑾河彻底呆滞，“陈九……”

叶晓白拼命戳他。周瑾河终于反应过来，切了英文，低头：“Prof.Chen。”

喇叭彻底哑了。

很显然，陈九言是认识他们两个的。周瑾河想起来，第一节偏微分方程的课上，他和叶晓白交头接耳，被Prof.Chen扫了一眼。

现在只能祈祷Prof.Chen听不懂中文，能忽略他刚才那句脏话。

教授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下午好。”

哪里好了，一点也不好。

*

简单告别后，周瑾河面如死灰地带着叶晓白，拖着那辆小单车驶出地库。

“但是有一说一，Prof.Chen确实是个好人，”听叶晓白说完事情经过后，周瑾河的精神状态恢复了一些，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你看，虽然骑车追人又意外划车的是你，但他一不让你赔车，二亲自送你去医院，三还借你教材让你不懂问他。这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叶晓白应得有气无力。

“你还在不满意什么？换我我都能当场跪下，然后涕泪横流——周某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周瑾河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涕泪，“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不是这个问题……”叶晓白叹气，声音越来越弱：“我是觉得，他对我有点太好了……”

好得让他感觉自己不配。

“还行吧，这只能说明他比较有责任心？”周瑾河说，“他还为你做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那五万英镑的奖学金吧？”

“记得，怎么了？”

“那钱是Prof.Chen给的。”

周瑾河当即爆了今天的第二句粗口。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

“你回忆一下，你和教授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Connection，”周瑾河说，“仔细想想。”

叶晓白陷入回忆。

“因为我解出了那道混沌系统的建模压轴题？”

“可能吧，也许他觉得你很有潜力。还有呢？”

“我想想……今天见到了Langdon教授——就是去年我们打数模赛的主评委，她是Prof.Chen的同事，她记得我。”

“哦那位，不算，关系太浅了。你再想想？”

叶晓白陷入沉思，两人沉默良久，周瑾河说：

“混沌系统的那道建模压轴题，你是不是用了张若川老师教过的厄农映射？”

叶晓白点头。张若川曾经是他的本科导师，但后来生了重病，前年去世了。

“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周瑾河说，“张若川老师以前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和陈九言是同事，我记得他们俩关系不错。”

“厄农映射的那段论证逻辑，只有张老师会这么写，而他教过你。”周瑾河说。

“什么意思？”

周瑾河说：“你的解题风格和张老师一模一样，Prof.Chen可能认出了你是他前同事的学生。”

叶晓白沉默。

所以这才是陈九言对他格外关照的最终原因么？一方面是因为他解出了那道压轴题，另一方面，因为他是陈九言已故旧友的学生？

听起来很合理。

心下松了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不太开心。

“有什么不好的，先不说是什么原因，这种和大佬的Connection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

“你说得对。”叶晓白叹气，“他能关注我，我就已经很幸运了。”

“少想那些有的没的，陈九言这种学术大拿身上的光环太耀眼了，不是你我能靠近的。”周瑾河把车停在叶晓白家门口：“不如多和Silver接触，S神至少平易近人。”

说起Silver……好像确实该给他发个消息，叶晓白想。当下伦敦正处于大罢工，上午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希望Silver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