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某种善意的安抚?
心里的某块地方突然柔软起来,鬼使神差地,原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然堪堪停住。
他弯腰坐进副驾。
*
出事的地方离学校不远,Selena教授表示要先去行政楼交接事务,于是没有同行。黑色奔驰平稳地驶向医院,车上只余顾辰和叶晓白两人。
顾辰开了座椅加热,温度升高,淋雨后身上的寒气也被一点点蒸发出来。他扫了一眼副驾上的叶晓白,后者正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目光落到对方不断拨弄的手指上——原来是在紧张。
事情基本解决了,警察也没再找麻烦……还能紧张什么?
总不能是在怕他吧?
可之前课堂上也没这么紧张啊。
当代小孩的心理活动总是很奇葩,一整天脑子里弯弯绕绕都不知道在想什么。顾辰对年轻人的想法没什么了解,粗略地排查了一遍可能的原因却依然摸不着头脑。
车上安静得有点诡异,谁都没率先说话。憋了一会儿,顾辰轻咳一声,找了一个在自己看来很安全的话题:
“……你上次的作业做得很不错。”
叶晓白像是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回他:“谢……谢谢老师,应该的。”
怎么看起来更紧张了?
难道不应该提作业?
顾辰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叶晓白的交集,他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很吓人的事。LEAF餐馆把打过草稿的纸巾塞进他咖啡袋的事早就过去了,之后他们在学院Court误打误撞见了一面,随后便是偏微分方程的课堂交流……
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每次见面好像都会出点无伤大雅的小意外。
连这次因为追小偷而差点发生的“车祸”也是。
难不成,叶晓白是在怕自己对他产生做事毛毛躁躁的坏印象?
好像很合理。
可这次确实是顾辰自己没有彻底刹住车,才伤了叶晓白。顾辰觉得作为一名有责任心的长辈,无论如何都不该怪孩子做事毛躁,车祸在前,人没大事就好。
但也许叶晓白觉得,这件事会影响顾辰对他的印象。
所以接下来应该……主动道歉?
顾辰还在进行逻辑严密的心理推理,另一边的叶晓白已经窘得不知道该回什么。
但凡是学生,坐教授的车都会觉得尴尬吧……
更何况,身边这人是应用数学这座高峰上独步千古的祖师级大能,是他的教授,陈九言。
而他每次见到陈九言,心跳声都宛如战鼓雷霆。
太奇怪了,难不成是因为Prof.Chen的大神光环太耀眼……还是因为他身上的乌木香很好闻?
他偷偷看向正在专心开车的陈九言,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对方恍若未觉。
心下刚放松一些,叶晓白呼出一口气,便听教授骤然开口: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对你的印象——”
“没有刹住车是我的责任,我该向你道歉。”
陈九言顿了一下,声线微沉:
“这件事是我的错,抱歉,晓白。”
*
叶晓白晕乎乎地跟着教授下了车,晕乎乎地被送进诊疗室。
直到碘伏棉球擦过小腿上长长的伤口,细密的疼痛才唤回一点神游天外的魂魄。他抬头,陈九言静静地靠在诊疗室的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形高挑,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到一点轮廓凌厉的下颌线,肤色倒是白,只是没什么血色,站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剪影。
除去课堂上的印象,私下的陈九言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位声名显著的学者。他太沉默,令人想起南迦巴瓦雪线上亘古不移的黑色岩石——连情绪都难以捉摸。
那个突如其来的道歉……
“Professor,”叶晓白轻声喊。
顾辰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的奖学金,其实是你承担的吧?”
“……嗯。”
意料之中的答复。
叶晓白想起第一堂课上陈九言递给他的那张纸巾,那张打了个红对勾的纸巾。其实Prof.Chen对他的关注比任何人都多,但他觉得不只是因为他解出了那道建模附加题。
优秀的学生如恒河沙数,陈九言这样的人,再天才的学生在他眼里都不稀少。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精力放在他身上?甚至不惜花五万英镑,资助一个本该拿不到奖学金的学生?
他有什么本事,让陈九言垂青?
“……所以,是为什么?”叶晓白抬头,问。
是为什么呢?
顾辰也在思考。
是因为他的解题风格很像自己久别多年的一位故友?是因为他的思维逻辑和自己非常合拍?是因为欣赏他对数学的热忱专注?还是因为,他既能沉静在理想里,又能坦荡于现实中?
聪明的人总爱避免麻烦。至少在那场暴雨里,他们不会为帮助一个陌生的女孩重拳出击。
顾辰没有回答。
他看向坐在椅子上懵懵懂懂的年轻学生,对方似乎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地移开目光,不知道为什么,顾辰从那双眼里读出了一点慌张的意味。
“还疼么?”
“……还好。”学生闷闷地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