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Silver回复。
“Silver:我在高等研究院。”
高等研究院?那就是博士或博后了,以Silver的年纪,总不可能是教授吧?
……不对,也不是不可能。叶晓白想起Prof.Chen,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陈九言那样不到三十岁的教授可以说是万中无一,Edrant几百年历史中这样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Silver再厉害,也不可能比得上Prof.Chen。
他心下稍放松一些,至少Silver不是顶着大牛title的师祖级人物,双方的层次差距不算大。
“Dawny:哦哦好的……说起来,你提到的那三套方案我没太理解……硕士研究生还没学到那么深奥的内容,能麻烦你说得详细一点吗?(挠头.jpg)”
这次,对方答得很快。
“Silver:不算很复杂。首先是随机近似和低秩分解,简单类比一下,按照你原本的算法,需要把一整个仓库点亮才能找到最重要的货物,用随机投影后,只需要用手电筒大概扫一圈,跳过没用的货架,只照亮那几个最有价值的货架——也就是减少奇异值的计算,只保留信息量最大的部分。”
随即发来一篇文章,是最优传输领域的经典论文。
叶晓白点开一看——数学年刊,作者陈九言。
Silver:“混合迭代的核心想法也是类似,前50%迭代按照你现有算法来,快速收敛到大概位置,后50%可以切换到普通Sinkhorn,把最终误差压到最低。这样混合计算又快又稳。”
“Silver:最后,谱正则自适应调节的难度比较高,对你的数理基础有一定要求,需要调整正则项参数。今天来不及,详细内容我明天发给你。”
叶晓白震惊了。
Silver的知识储备比他想得还恐怖,提出的优化方案没有一个是无效的。除此之外,他的优化思路极为直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或化简为繁的想法,一以贯之的径直切入要害,以最小的代码修改量解决问题。
犀利,一针见血。
他想起本科期间教授说过的案例,一个优秀的解题策略,必然是灵巧、周密且精妙的,任何繁杂无用的逻辑都是对答案本身的歪曲。
……这得需要多强的数理能力?
“Dawny:好厉害……”
“Dawny:大神也认识Prof.Chen?你们见过面吗?”
叶晓白刚发完消息就后悔了,这个问题蠢得太明显——既然是最优传输理论相关的优化算法,Silver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位站在领域最前沿位置上的师祖?
对方似乎又沉默了一会儿。
“Silver:……认识,见过。”
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有点奇怪。
但叶晓白没注意这些细节,满脑子都是“Prof.Chen和Silver见过面”这个爆炸性消息。
Silver是怎么见到Prof.Chen的?Prof.Chen不爱参加学术会议,且以Silver的性格应该也不常和别人来往,就算在高等研究院工作学习,接触的人也大概是同事……
等等……
难道Silver在Edrant高等研究院工作?所以才能和Prof.Chen见过面?
叶晓白突然觉得惊悚。ip英国、在高等研究院工作、和Prof.Chen见过、数理扎实的代码大神、排除学术会议……
Silver就在Edrant高等研究院。
Silver就在他们学校里。
*
第二天下午顾辰准点到了研究院,刚刷卡走进科研楼就撞见熟人。
乔纳森·米勒是个与传统认知相悖的非典型“浪子”,一头巴黎顶级设计师打理的金色卷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像顶着一团华丽的棉花糖,目光往下,浪子先生穿着一身宝可梦游戏限定t,脚踩浅黄色皮卡丘拖鞋,手里抓着没吃完的赛百味金枪鱼三明治——嘴边芥末蜂蜜酱还没擦。
除去有些惊世骇俗的个人形象,乔纳森先生在微分几何领域也是一朵惊世骇俗的奇葩。毕业自MIT,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进行博士后研究,师从阿贝尔奖得主卡米尔·洛朗,22岁就成为国际数学大会青年峰会受邀报告人,25岁获得了欧洲数学学会EMS Prize,总引用量超过4500……今年28,在Edrant执教微分几何,同顾辰一样,任职终身教授。
顾辰默默移开目光,不是很想和他打招呼——乔纳森算是顾辰少有的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之一,两人在普林斯顿读书时就熟识,感情上可以说是“两肋插刀”,还帮顾辰代领过ICAM克拉兹奖——但这人实在太抽象,每次和他接触顾辰都有一种被二货气息包围了的感觉,令人无处可避。
十分恐怖。
“嘿!辰!”乔纳森爽朗一笑,朝他挥手。
顾辰很想假装没看见,但乔纳森已经走了上来,一手很自来熟地搂住他的肩——顾辰不是很想知道乔纳森有没有把抓过三明治的手洗干净——然后冲他挤眉弄眼。
二货气息霎时入侵了整层楼。
顾辰尽力维持语调的平静:“下午好,乔。”
“你也来参加这学期的教学会议?”乔纳森看见他手里那一沓教案,问。
“嗯。”
“那太巧了,”乔纳森说,“会议室改到三二九了,通知还没发。”
他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把顾辰往楼梯口带去。上楼途中,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收敛得异常迅速。
“‘拉普拉斯计划’结束后,”他说,“我和Selena一直以为你真的死了。”
顾辰的脚步没有停。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辰’确实死了。”顾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入档案的事实,“你眼前的是‘陈九言’。”
乔纳森的脚步微微一顿。
“普林斯顿那几年,”他低声道,“你用本名参与系统的算法核心设计,但在学术体系里,把‘顾辰’这个人抹得一干二净。”他侧头看了顾辰一眼:“论文、会议、合作项目,全都是‘陈九言’。”
“安全起见。”顾辰说,“身份必须完全切割。”
“拉普拉斯计划”是由英国军情六处牵头的高度机密工程,目标并不复杂——构建一个能够接入互联网、持续运转的犯罪预测系统。它通过对海量数据的实时抓取与建模,计算潜在犯罪发生的概率,在理论层面,将“是否已经发生”转化为“是否必然发生”。
然而,在计划进入实质性运行阶段之前,所有直接参与算法核心设计的成员相继死亡。官方结论多以意外、疾病或自杀结案,但在情报系统内部,这被一致认定为一次由敌对势力主导的定点清洗。
死亡名单里,只出现了一个身份。
——顾辰。
与之对应的所有内部记录被封存、注销,像从未存在过。
而“陈九言”,那个只存在于公开学术系统中的名字,从未被任何情报数据库标记过关联风险。
他因此被系统允许继续活着。
“拉普拉斯计划”随后被永久封存,相关档案列为最高级别机密。它是否曾短暂运行、是否真的完成过演算,以及那些人究竟看见了怎样的未来,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验证的记录。
乔纳森叹了口气。
“我当初就该拦着你和Adrian。”他说,“那帮美国佬最喜欢从学者下手。项目结束前,CIA已经清除了八名算法工程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辰身上。
“还好你足够谨慎。提前把‘顾辰’交了出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三楼会议室门口。乔纳森与顾辰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切换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