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与富冈义勇再次见面的场景。
有可能是我们终于狭路相逢,然后我使用血鬼术狼狈地逃跑;也有可能是他寿终正寝,然后我终于可以伪装成人类,去他的葬礼上看他最后一眼。
现在这样两个人并肩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的场景,放在以前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更恐怖的是,我知道凭富冈义勇那个性格,一般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开口的。所以如果我不说话的话,我们两个真有可能就这样坐到黎明前。
别问我为什么不坐着跟他一起看日出,无惨那货来了都做不到。
“……”
“为什么不跟我说?”
富冈义勇的声音突然在我身侧响起,直接给我吓得一激灵:
“……嗯?”
「卧槽他是不是被夺舍了,富冈义勇居然会主动开口?」
我还沉浸在他居然会率先打破我们两个之间这种别扭的僵局的震惊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
“……什么不跟你说?”
“……”
冷白色的月光下,富冈义勇缓缓垂眸,然后又转头看向我,淡声答道:
“你生病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仍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别过头去,硬邦邦地道:
“生什么病?我没病,变成鬼以后更不会生病。”
“……”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却又更像是一些我听不明白的东西。
“我去问过医生,她说以前也见过和你一样情况的人,她也说……这种情况到了后期,会变得很痛苦。”
“……”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去问了医生,难怪这样板上钉钉,是摆明自己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也想通为什么每次十五夜一出来「我」就要和他闹别扭。
浑身好像都条件反射一般瞬间紧绷了起来,我想起那个躲在门后嘲笑我的父亲,想起把我伸过去的手甩开的英,想起他们两个无数次皱着眉说我“恶心”的厌恶嘴脸。
藏在袖子下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着富冈义勇,勾起嘴角冷笑一声:
“……所以呢,你是觉得有这样一个前师妹让你觉得很丢脸是吗?”
富冈义勇看着我全身像是竖起尖刺的应激模样愣了一下,但是在反应过来后,他深深地皱紧了眉头,第一次那样厉声地对我说话:
“……我没有!”
“……”
在那双暗蓝色眼眸中的愤怒里,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败下阵来,无措地躲开他的目光,抓着自己的裤腿小声嘀咕:
“……那你干嘛一副生气的样子?”
“是,我确实在生气。”
富冈义勇语气平静地这么承认了,然后接着道:
“我气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气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气你……怎么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
他的呼吸在月光下逐渐变得沉重,轻吐每个音节时的气息都像是轻轻敲打在我的耳畔:
“不告诉我的时候是一个人……遭遇上弦之壹的时候是一个人……什么时候你都是一个人。”
“……”
富冈义勇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抓紧手下衣服的布料,我听见他声音低哑地质问着我,略带着颤抖的尾音轻然在月光下破碎:
“……为什么全都不告诉我?我就这么不值得……让你依赖吗?”
“……”
我盯着面前的屋瓦,在夜风中缓缓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轻声道:
“正是因为我想依赖你……我才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离我而去了。”
「别说了。」
十五夜在我脑中坚决又冷漠地劝阻我,「你说得越多,以后受到的伤害就会越多。」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无视了她的声音:
“我害怕你知道以后,会跟他们一样说我恶心,叫我离你远点,所以我本来是打算瞒着你一辈子的。”
说完我佯作轻松地朝后倒去,躺在冰凉的瓦砖上,和夜空中的月亮面对面地笑道:
“要是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话,我肯定早就跟你说这件事了。我会哭着跟你说‘师兄你知道吗,其实我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哥哥还讨厌我,在遇见你之前,我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孤独得死掉啦’……这样的话,让你来心疼我。”
我将双臂枕在脑后,哈哈大笑着扭头看向他:
“……但是谁叫你天天,什么话也不说,我哪里知道你会不会嫌弃我、会不会讨厌我?傻子才会去赌那种可能……”
“嗯。”
富冈义勇兀地打断了我,我呆楞地看向他不知何时转过身望向我的那双深蓝色的眸子,看见他张开嘴巴:
“我现在很心疼你,你赌对了。”
“……”
装模作样的笑容听到这句话后,已经在我脸上挂不住了,我看着此刻就在我触手可及距离之内的那张熟悉又思念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因为我的三位家人,就像主公大人方才说的那样,我似乎从未正视过这些身边的人。
我无止境地害怕,无止境地庸人自扰。
我缓缓坐起身,重新和富冈义勇并肩而坐。
沉默许久,我才侧过脸望向他,轻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面无表情的脸垮了一下,应该是在嗔我,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就听见他不咸不淡地答道:
“我一直都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凉风从远方吹来,拂起我们的发丝,我的手放在袖摆上那些微微凸起的竹叶刺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风吹得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把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问他:
“可我现在变成鬼了,你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