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落下一阵如同山间雪松般清冷的气息，我和富冈义勇并排跪坐在主公大人榻侧。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天音夫人仍像我记忆中那样，细心地帮主公大人擦拭着身体，她轻柔地抬起主公的手，帮他仔仔细细地擦着手臂。

“遥……”

他轻声叫着我，我伏下身，双手交叠放在地板上：

“主公大人。”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主公被天音扶着，有些艰难地坐了起来，虚弱地对我笑道：

“要将你带回的命令，是我同意行冥去做的。他需要验证你是否已经克服了砍头的弱点……也是我同意的。”

我低着头，没有回话。

“虽然鬼杀队的孩子们……每一个都很尊敬我，而我却总是会忍不住地想，自己是否能够担得起你们的这些尊重，是否真的配够做你们的领袖。”

他手臂上的皮肤也已经被毒素侵染了大半，皮肤干瘪得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此刻这只手就撑在

我面前的地板上：

“……遥，你能告诉我……哪怕只是你，你又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

我有些失语，因为我从未想过那个看起来料事如神、又可以照顾到每一个人的主公，也会有这样自我怀疑的想法；更从未想过，他会对我这样一个“叛徒”吐露这样的心声。

明明年纪比我大，此刻他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用温柔和缓的话语向我寻求一个肯定。

哪怕……我明白我现在的想法，可能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他安抚的话语之中，张开嘴小声地答道：

“……您是主公大人，是我……是鬼杀队所有人的领袖……是所有柱的支柱。”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浸满笑意的眼睛，张了张嘴，努力地继续道：

“……请您……不要这样怀疑自己。”

“这样啊……”

他有些落寞地垂下头，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从耳后垂落下来，遮挡住他的小半张面容：

“即使现在回到了这里……你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鬼杀队的一员吗？”

“我……”

“遥。”

主公轻轻蹙起眉头，对着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

“为什么你要这样严厉地责备自己呢？你不该对自己这般苛责，也不该让自己承受那么多不该承受的苦痛……”

他另一只干瘪的手也撑在地上，十分困难地自己坐了起来，只为了让自己离我更近一些。

然后他再次对我摇了摇头，“我可怜的孩子……我从未怪过你。那个在你心里一直责怪着你的‘我’，不过是被你幻化出来的魔鬼……”

此刻，那双无神的眼睛来到与我同一高度的齐平线上，它们微微睁大，委屈中又带了急切地向我诉说着：

“……让那个一直在责怪你的魔鬼离开，然后好好地正视着我……正视着我们……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就在我面前响起，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出双手去扶住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人，他却颤抖着抬起手，拒绝了我。

我茫然地看着彼方端过一杯温水，看着主公在天音夫人的轻拍下一点点顺过气来。

刚伸出去的手瑟缩几下，又不得已尴尬地收了回来，它们攥着剑士服的裤子，在这一片混乱中格格不入。

一张手帕从身侧递了过来，我的心脏瞬间漏了一拍。

我看着手帕下那只宽大又布满老茧的大手，看着他红色羽织的袖摆，没敢接。

富冈义勇略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不由分说地把我正攥着衣服的手给扯了下来，把手帕塞进我的掌心里，紧接着他又抓着我的小臂，让我被迫把那方手帕递了过去。

微凉的指尖从我掌心划过，在我心里留下一阵颤栗。

主公接过那张手帕，捂住嘴又咳了几声，终于缓了下来：

“谢谢你们……遥……义勇……”

他低下头，对着地板有些沙哑地自嘲着笑了一声：

“对不起……你一定是觉得……这样的人，做不了你心目中的‘主公大人’吧……”

“……我没有！”

我立马颤声反驳了他，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您一直都是我心中的主公大人……一直都是。”

主公听见这句话，眼中的自嘲缓缓褪去，他再次对我说道：

“遥……刚刚我推开你的举动，让你感觉很受伤，对吗？”

“……”

我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那我想要告诉你的是……”

他攥紧我递过去的那张手帕，把它攥成一团皱巴巴的样子，声音低哑地继续对我说道：

“你推开我的时候……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同样感到……很受伤。”

“……”

“对不起，请原谅我竟然用这样幼稚的方式来告知你这件事。”

他一点点坐正，认真地看向我仍旧在躲避的眼神：

“我们不该是这样的……遥。你已经不再信任我……不再想要亲近我了吗？”

为什么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此刻却让我感觉无处可逃？为什么我那么努力地想要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始终都敬爱您，我仍旧渴求您的怜爱。

可我就是说不出口。

……

卧槽是不是富冈义勇坐我旁边的原因啊？我怎么跟他一样变成哑巴了啊？

「我猜八成是的，你就不能跟他学点好的。」

十五夜的声音让我一点点冷静下来，我再次鼓起勇气抬眸，如他所说的那样正视着他：

“……我从未改变过对您的看法，不管是曾经您夸奖我的时候，还是现在。我只是……觉得选择变成鬼的自己，与您……与鬼杀队，格格不入而已。”

主公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他轻声又问我：

“那么遥，我想冒昧地请你……诚实地回答我接下来的这个问题……”

他看向我，双手撑在我与他之间的地板上：

“……选择被上弦之壹变成鬼，你有后悔过吗？”

“……”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跟他说话，也是第一次这样近地观察他。

他比我想象得要憔悴和苍老一点，被毒素侵染的皮肤上似乎还有几条隐隐的皱纹。而这张脸此刻，应该是因为正在忍受着病痛，额头上正源源不断地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