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我高出约莫半个头,垂眸看向对准自己的那根树枝,月光洒过他长长的睫毛,在他下眼睑处落下一簇簇好看的阴影:
“我们镇上最近不太平,有人说似乎看见有野狼在夜间出没,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危险的。”
然后他冲我温柔地笑了一下,朝我伸出手: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听见“家”这个恐怖的字眼,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将树枝抱回怀里,拼命摇着头。
他见我这样,眼睛不解地睁大,然后局促又尴尬地收回了朝我伸出的那只手。
但他很快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弯下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让视线和我齐平,轻声问道:
“你是不想回家吗?”
我点点头。
“这样啊。”
他笑着抽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并没有同我预想那样责备我,他只是继续耐心地问我:
“可以和哥哥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回家吗?”
抚摸着我头顶的那只手粗糙又温暖,让我情不自禁想要别扭地靠近,我只能低下头,强行忍耐住这种想法,掩耳盗铃地借着芦苇丛的遮挡,对他委屈地嗫嚅:
“……我爸爸又喝酒了,他每次一喝酒就会打我,这次我不想被打了……就自己偷偷跑出来了……”
“……”
放在我头上的那只手听见这些话似乎是僵了一下,然后颤抖着加重了些许抚摸我头发的力道:
“……这样啊。”
他的尾音破碎在芦苇丛的晚风中,下一秒,他收回我头顶上的那只手,然后走到我旁边,坐在我随意用芦苇铺出来的那个垫子上,笑着朝自己身旁拍了拍:
“那我陪你聊聊天吧,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你爸爸肯定也就睡着了,到时候我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吗?」
在和十五夜相同的疑惑中,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默不作声地觑着他手脚麻利地折断我们四周的芦苇的动作,帮我完善这个简陋的草垫子。
“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吗?你爸爸打你的时候,他们不会帮忙拦着吗?”
我不自觉地被他铺芦苇时的动作吸引,听到他这么问,不由得想起那双和我肖似的琉璃色眼睛。
我垂下眼帘,有些落寞地回答他:
“……我有一个哥哥,但是他不喜欢我,他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身旁的人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然后不解地皱起眉头:
“……怎么会有哥哥不喜欢自己的妹妹呢?既然身为家中的长子,就应该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来。”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对我坚定道:
“你哥哥这样是不对的。”
“……”
我不知道英这样是不是对的,毕竟我也改变不了他。好像不管是曾经被他喜欢,被他欢喜地叫“妹妹”,还是现在厌恶到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我,我从来都没有什么选择。
身旁的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低落的情绪,他又从自己身侧折下一根芦苇,继续主动跟我聊天:
“我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呢,我有两个妹妹和四个弟弟,我是大哥。”
我抱住自己的膝盖,歪着头看向他月光下长长的睫毛,小声问他:
“……你都很喜欢他们吗?”
“嗯?”
他好像完全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下才又幸福地笑开:
“当然了,每一个弟弟妹妹我都很爱。”
那根芦苇的根茎在他那双长满茧的手里灵巧地被折来折去,我猜他在家里一定会干很多活:
“其实……我爸爸也和你爸爸一样,他也经常打我们,还会打妈妈。每次这种时候,我们几个就会抱住更小的孩子去保护他。我经常会想,等我长大了,长得比那个男人还要强壮了,我一定要保护好妈妈和弟弟妹妹们。”
他笑着将不知什么时候用芦苇编好的一个手串递给我,“喏,这个送给你,不要不开心了。”
小小的手串竟然正正好好地能够套进我的手里,根茎上那些因为掰折的细小的毛刺也被他细心地全部拔掉。
我看着手腕上的手串,眼睛睁得大大的,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有件事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地从我身旁传来,我转过头看向他,就看见他举起一只手,有点笨拙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问我:
“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
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般要么是把头发梳起来,一般要么是扎成马尾。
其实在几天之前,我的头发也是刚刚及腰。
我低下头揪了揪自己乱糟糟的齐肩的短发,又看了看他好看的白色头发,莫名觉得要是再短一点,说不定我们两个的发型就是一样的了:
“这个是……我妈妈给我剪的。”
准确来说,是另一个“妈妈”剪的。
“我爸爸上次打我的时候……我也是想逃跑来着,但是他扯住了我的头发,我就没能跑成。所以第二天我妈妈就拿着剪刀把我头发给剪了……”
“……”
身旁的人没了动静,我奇怪地转头望去,就看见了他微张着嘴巴,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更不想破坏掉这个难得的不会让我担惊受怕的静谧月夜,就随便抓了抓头发,对他笑道:
“没事的,我头发长得很快的……”
“你妈妈肯定也是为了保护你,才这样做的吧。”
他强撑起一个笑容,又像刚刚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晚风吹过这片芦苇地,我们身旁的芦苇丛在月光下温柔地摇曳着,他的手顺着我的头顶向下,轻轻捏了捏我脸侧那些垂下来的头发:
“我帮妹妹们编过几次头发,你要是相信我的话,不如让我帮你编一个?”
我顿时睁大眼睛,抓过脸前的两绺头发交叉着挡住脸开心道:
“真的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又认真道:
“真的。”
我连忙站了起来,然后又背对着他坐下。身后的芦苇垫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他也在改变姿势。
下一秒,我耳边的头发就被轻柔地撩起,那些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在他手里像是有魔法一样被轻易地理顺又分成几股,灵巧地被他交叠编织。
“好啦。”
颈侧递过来一束麻花辫,我垂眸一看,发现他竟然又用芦苇代替发绳,帮我扎好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