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英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走向屋子里。
屋子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全身都躲在屋内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脸,咧开嘴“咯咯”地对我笑。
后来我才明白,那原来是嘲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那样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喜欢我的英会突然变得那么讨厌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从不像其他人的母亲那样给予我陪伴与疼爱。
我越来越想不通,越来越不解。
直到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站在跌倒的英面前笑着,右手手掌上传来灼热的痛感,而英正捂着一边脸,仰起头满眼泪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是我干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闻声赶来的父亲见状,直接不由分说地扇了我一巴掌,耳鸣顿时占据我的整个脑子,耳朵和口腔
里好像都流血了。
我好想生气,好想不管不顾地把这个扇了我一巴掌的男人给弄死。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子里,我就再次失去了意识,陷入无边的沉睡中。
等到我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妈妈面前,后颈酸痛地仰望她。
而她也俯首,正用一种悲悯又可怜的目光沉默地盯着我。
“……为什么?”
我看着她脱口而出,我一无所知的恐惧狞笑着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摁进深不见底的大海里,让我几乎窒息。
为什么要用这种目光看着我?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闭上了眼睛,扭过头去,不再看我。她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随口道:
“……我就知道,躲不过的。”
她冷漠的样子让我又害怕又心痛,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可是下一秒,她的神色却又突然一变,然后嘴唇颤抖着睁大眼睛,丢掉手里的抹布,捂着脸跪在地上开始痛哭起来。
“为什么我和我的女儿都要承受这种事情啊……老天啊你的心是刀子做的吗!等我走了以后她该怎么办啊……那两个王八蛋是不会管她的……”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声泪俱下地大声控诉着什么,哭得肝肠寸断,哭得让我心如刀绞。
我抓紧自己的衣服,朝着她走过去跪在已经哭到颤抖的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她滚烫的泪水全数滴落在我身上,淋湿我童年里所有可笑的侥幸。
那天夜里,我终于见到,又或者说是感受到了那个在我沉睡时接替我身体的另一个我。
「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呢?」
我躺在床上,听着出现在我脑子里的那个属于我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地笑道:
「你不会再孤单了。」
我抓紧被子上那个被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补丁,轻声问道:
“……你是谁?”
「我是你。」
“可是我就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我们都是十六夜遥。」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我才是十六夜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十分好脾气地顺着我说道:
「好吧,你是十六夜,那我就是十五夜。」
“你会陪着我?一直都会陪着我?”
我所拥有的最后一点侥幸全部孤注一掷地奔向她,然后像个罪人一样如蒙大赦地被她接住:
「对,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接受了十五夜的存在后,我反而不再害怕了。
英和父亲依旧讨厌我,妈妈时而疏远我,时而会怜惜地摸摸我的头发。
因为十五夜,因为父亲每次喝酒后打骂我的那些话,我终于知道了妈妈为什么会是那样。
我不怪她,只是偶尔会在极度渴望来自母亲的一个抱抱时,控制不住地有些怨她。
那天晚上父亲又喝醉了,我躲在房间的角落里,远远地就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酒气,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逃跑吧。」
十五夜对我这么说道:
「他喝醉了,只要他找不到你,就不会被打了。」
在她的怂恿下,我跌跌撞撞地推开门朝着月光狂奔而去。
*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夏夜的晚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月光在我身后契而不舍地追逐着我,我好像听见十五夜在我耳边一直说着“快逃,快逃走”。
我腿一软,跌倒在柔软的泥土地上,气喘吁吁地朝四处望去,才发现自己好像跑到了隔壁镇外的一大片芦苇地上。
四周全都是高高的芦苇,比我还高。身上上次被父亲打的那些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强撑着站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今晚真的躲过了父亲。
我捂住大汗淋漓的脸,笑着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踩着那些已经被折断的芦苇,又将它们收集了起来,我给自己做了个垫子躺了上去。
白亮的月光慷慨地晒着我,竟然让我产生了比晒太阳还要舒服的想法。
我和十五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有的时候我逗她笑,有的时候她逗我笑,我们两个就这样闲适又争分夺秒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身后突然传来芦苇被踩踏的“簌簌”声,我被吓得瞬间爬了起来,下意识以为是父亲找过来了,迅速拾起身旁的一根树枝,警戒地看着声音的来处。
月光照亮了他的身影,带来了他轻柔的风声。
那个白头发的男孩拨开面前高高又茂密的芦苇丛,有些疑惑地看向正举着树枝对准他的我,温柔地问我: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大半夜的跑到来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