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熟悉的命令语气我太过熟悉，勾起小时候那些总是让我在担惊受怕的不好的回忆。

我一边强迫着自己克服那些流淌在血液中的对另一个男人的恐惧，一边努力地想要迈开脚朝前方走去。

对面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我看见那个高大的人影终于彻底正面朝向我，一步步朝我主动走来。

我被他巨大的阴影缓慢覆盖，那六只眼睛在黑暗中一点点垂下，目光全部落在我僵硬的脸色上。

黑死牟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的头微微偏向右侧，沉声问道：

“……怎么了？”

我用一只手紧紧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下意识地想要沉默想要逃离。可是理智和十五夜不断地提醒我，他是上弦之壹。我不能逃，更逃不掉。

纠结与权衡在短短几秒内不断羼杂，最终我狠下心一低头，小声地看着他的木屐，作出委屈的模样嗫嚅道：

“您以后……能不能不要总是背对着我？”

面前的鬼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始缓缓散发出明显疑惑的气息：

“……为何？”

“我爸也像您一样长得很高……不过没您这么高，小时候他总打我。”

手腕被我抓得更紧，这种逼着自己把那些记忆回忆一遍，再精简地复述出来的感觉，让我生理性地有些恶心：

“……他不喜欢我，除了打我的时候会面对着我，其他时候基本上都是背对着我的。您的背影跟他有点像……我每次看见您背对着我的时候都会控制不住地害怕……不敢靠近您。”

“……”

黑死牟的沉默让我感到忐忑，不知道这样有些刻意的示弱是否能被他那点同情理解，帮我平安度过刚刚对于黑死牟来说堪称忤逆的那点违抗。

“……”

不安的寂静之中，一只大手轻轻抚上我的头顶，生疏又笨拙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知道了。”

那只手从我的头顶顺着耳侧缓缓落下，然后重新垂回他身侧，黑死牟又变回了往日的温吞模样，慢慢说道：

“以后这种事情……早些说就是了……你父亲那样的做法并不对……我也不会做那种事……无须害怕。”

见他并没有不耐烦或者生气的样子，我立马开心地蹬鼻子上脸：

“是吧！您也觉得他做得不对吧！”

“……”

黑死牟缓缓移开视线，正欲转身回到刚刚站着的训练场中心的位置，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拎起我的后衣领把我提到他身前，然后轻轻推了下我的后背让我走在前面：

“你的身上……多出了血腥的味道……终于想通了？”

我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应该是我在珠世那里喝了血的原因，就站到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上笑道：

“啊……嗯，我吃得挺饱的。”

“既如此……”

刀刃出鞘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见黑死牟从手中变出那把用他血肉锻造的长刀：

“……那就让我来看看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进步……”

“……”

「你吗？」

我吗？

锃亮的刀尖稳稳停在我面前，我心知马上又要迎来一次全方位被碾压的试炼，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硬着头皮准备去握住腰间的刀柄。

可下一秒，刀尖就从我眼前划过一道白亮的弧线，那把长刀在我面前利落地转了一圈，长满眼睛

的刀柄取代了锋利的刀尖面向着我。

我看着刀柄上那只粗糙又宽大的手，懵在原地，不知道黑死牟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早些同我说的。”

黑死牟神色不变，依旧维持着将那把刀递给我的动作，“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通过与你交手的方式来训练你……出招吧……我会指出你还有哪些不足的……”

“……”

刚刚那些强烈的情绪突然毫无预兆地如同潮水一般褪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不受我控制的平静的生物。

我像是从身体里脱离出来了一样，飘至高处，像个观众一样俯视着那个正在说话的“我”：

“……大人，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样巨大的脱离感甚至让我怀疑是十五夜顶替了我来说的话，可事实证明这就是我自己说出的话。

我缓缓抬起手，握住那把长满眼睛的刀柄，意外触碰到了刀柄上的另一只手冰凉的指节。

那只手猛地瑟缩着收紧，然后堪称慌张地撤回他的袖中。

黑死牟死盯住此刻正对准他的刀尖，沉默几秒，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慢慢道：

“是我把你变成鬼的……你是我的从属……而且年纪也比我小……我理应照顾你……”

神思一点点回到我的身体里，我掂量着手里这把刀的重量和这些话语的真心，将那把长刀放在手里转了一圈，在十五夜细致的指导下故意低下头佯作可怜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您这么冒犯的问题，只是很少有人会像您这样照顾我……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

黑死牟似乎是又叹了一口气，那六只眼睛视线的落处终于又缓缓移回到我的脸上，他只是继续沉声道：

“你要习惯……十六夜。”

“……是。”

他朝后退了两步，为我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施展招式：

“因为……你我还要活上许久……许久的岁月……”

我俯下身放低重心，举起那把相较于我自己的日轮刀还要重上一倍不止的刀，做好了出招的准备。

“久到……你我都会忘记……”

“雨之呼吸柒之型——花英坠·满碎红！”

青蓝色的剑气刮起黑死牟鬓边的碎发，也倒映在那六只眼睛的瞳孔中，我看见那里划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就听见他继续低声说道：

“那些在我们生命中……曾被认为无法磨灭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