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不禁笑出了声,从盛满棋子的那个小钵里抓了一把黑子随手把玩着,装作随意的样子说道:
“没想到猗窝座大人也有传播八卦的一天啊,我还以为他满脑子只有变强呢。”
一枚黑子正中我的脑门,我痛呼一声,捂着额头趴在棋案上,不服气地小声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能这么说人家……”
我爸都没这么管过我。
我在心里默默这么吐槽。
对面叹了一口气,然后从我手里拿过一枚黑子下在棋盘上,继续缓声问我:
“……你心情不好?……没能和他做好了断?”
“做好了啊。”
生怕黑死牟怀疑,我连忙这么说道,同时又快速思考着该怎样跟他解释我心情不好这件事。
“心情不好……可能是……”
我把头枕在棋盘上,侧看着黑死牟不断用黑子与白子同他自己交锋着,轻声呢喃道:
“看见他以后……我好像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感到自卑了吧……所以有点不高兴。”
“……自卑?”
棋盘上方那只手落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黑死牟有些疑惑的声音再次传来:
“明明是他负了你……为什么你要感到自卑?”
“……”
我笑了一声,两份回忆交织在一起,细细密密地编织出我的难过:
“猗窝座大人问他要不要变成鬼,他说绝对不可能。您当初问我要不要变成鬼,我可是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呢。”
“……”
“我感觉他很高尚,很强大,那副坚定的样子让我为之向往,却也让我嫉妒、自卑。明明我们以前也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明明现在变成鬼的我比他强大,我却还是有一种……”
我把脸从棋盘上抬了起来,然后用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不知道跟黑死牟讲这些是否是对的:
“……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与他并肩,也永远比不上他的……自卑。”
“……”
房间内一片死寂,连刚刚时不时的清脆落子声都没有了。
我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后悔。
黑死牟这样不惜变成鬼也要追求强大的人,估计会觉得我刚刚的话可笑至极吧。他肯定会说鬼本身就是比人类要强大的,我的纠结不过是无稽之谈这样的话。
“……嗯。”
对面的鬼淡淡地这么应道,继而又从我掌中拿走一枚棋子,下在棋盘上:
“你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很正常。”
“……”
“这个世界上……好像总有一些人……生来就能做到别人穷极一生也做不到的事。”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认同我,甚至反过来开导我,就拿开了捂着脸的手呆呆地望着他:
“他们不能理解我们为什么做不到……我们也同样不能理解他们为何生来就是如此……落差、嫉妒、不满、不甘……应运而生。”
黑死牟缓慢从我手里一枚又一枚地拿走黑子,直至我的掌中空无一物:
“所以只有变成鬼……拥有比他们更长的寿命……更强的能力……让自己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了……才可以做到不再像你说的那样自卑,也就不会再难过。”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我垂眸看了一眼棋盘,即使不懂他所下棋的规则,却也能看出来白子已然落败。
“十六夜。”
黑死牟轻轻唤了我一声,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一点点挪回我的脸上:
“……你仍需要修炼,但也不必心急。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必自己憋在心里……可以像今天一样……来向我寻求帮助。”
我直视着那六只眼睛,心中早已没了初见它们时那种彻骨的恐惧。
所以我壮着胆子,将从他开导我时产生的那句疑问问出了口:
“那为什么……您也还在难过呢?”
明明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无惨,不会再有第二个比他更强大的生物了。
“……”
黑死牟一点点闭上了中间的那两只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我今晚说的话引起了他心中的某些共鸣,他坦诚得令我感到惶恐: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在我心里……还没有真正地死去吧。”
*
临走时,黑死牟将棋盘上的棋子清空,打算再跟自己来一局。
在我扶着膝盖站起身时,他左边的那三只眼睛目光向我的袖摆处偏移些许,然后问我:
“新衣服……可还喜欢?”
“喜欢!”
我把衣摆拎起些许,又笑着把那些用金线绣出来的竹叶展示给他看:
“这些图案在月光下会反光诶!我路过一片湖的时候看见的,感觉自己身上亮晶晶的!”
黑死牟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悠悠地反问我:
“方才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样就开心了?这么容易满足的话……以后你该如何精进自己的实力……来赶上我?”
我一听这话就有点胃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我能跟您说实话吗?”
“……”
黑死牟收回手,仰起头不容置疑地望向我:
“……说。”
“就是那个……呃……”
我尽可能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绞尽脑汁地搜寻着委婉的说法,虽然我感觉最后讲出来的话其实并不算委婉:
“我……感觉自己……其实不太能追得上您……所以我……我其实只想在您手底下当个打杂的……您当我的老大照拂照拂我就行了……”
“……”
又是一片死寂。
我熟练地跪坐下来,低下头等着他的训斥。
“……呵。”
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我怔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果然就看见了黑死牟嘴角尚未收回的那一点弧度。
……他居然笑了。
黑死牟并未像我所想的那样斥责我,只是垂眸,目光虚虚地落到我衣摆上的那些竹叶上,温声道: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