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内。

我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那几个难搞的大鬼都还没到后，才寻着幽怨的琵琶音，几步跳到鸣女身旁。

她并未因我突兀的到访而被吓到，微笑着低头向我欠身：

“十六夜大人。”

琴声因我而停止，我连忙用手指戳了戳她的琵琶：

“好听好听，你继续弹呗。”

鸣女微微一笑，“……遵命。”

琴弦再次被拨动，从她苍白的指尖下流淌出悦耳的旋律。

似乎是平安时代的曲子，虽说年代久远得都有点老掉牙了，但意外的很好听。

估计只有黑死牟和无惨那种年纪的老东西才听得懂，不过要是去问的话他们两个老东西肯定又要批我不务正业，我才不想给自己找一顿说教。

童磨那只死鬼呢？

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这事儿我还真没打听过。如果主动找他问的话他说不定会告诉我，但我实在不想给自己惹一身骚。

猗窝座那个娃娃脸肌肉男说不定活过那个时代，但他天天只想着打拳估计没什么心情欣赏音乐。

“需要我为您再弹奏一曲吗？”

鸣女低下头，冲我微微一笑，似乎对我安静坐在一旁听她弹了这么久曲子这件事很满意：

“……如果您想听最近流行的曲子……我也略懂一点。”

我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无限城，感知了一下，有些委屈地问她：

“为什么我每次都是来得最早的啊？姐姐——他们几个是不是职场霸凌我？你想啊你想啊，就是那种啊！”

我激动地抓住她的袖子，“故意告诉我错误的开会时间什么的……然后在没有我的小群里通知正确的开会时间，等到所有人都来了以后，还要说是我自己记错时间了！会不会是这样啊——姐姐——”

“……十六夜大人。”

鸣女被我扯得晃来晃去却仍旧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的……因为……”

她的指尖再次拨动琴弦：

“戗！”

鸣女低下头，用冰凉的鬼手轻轻拍了下我抓住她袖子的手背，微笑道：

“……小心，要换曲了。”

“嗯？……卧槽！”

不知从哪来的屏风在我面前“啪”地一声关上，身下的地板毫无预兆地消失，我瞬间向下跌落，身体失去对重心的把控。

“……啧。”

真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是谁搞的鬼。

我拔出腰间的长刀，“雨之呼吸壹之型——风满楼！”

长刀在空中快速划过，卷起狂风，帮助我调整了身形，我稳稳落在地板上。

下一秒，一只大手就狎昵地搂上我的肩膀，来人在我耳边语气轻佻地调笑道：

“小十六～你回无限城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我在不在吗？让我来猜猜……啊！你一定是太想念我了，所以想要急切地见到我吧？”

那只写着“上弦”字样的彩虹色眸子紧贴在我左边的太阳穴上，童磨笑得两眼弯弯，撒娇一样轻轻晃了晃我：

“小十六，想见我你可以直接说的呀？我相信，如果是这么可爱的你提出来的请求……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无法拒绝的吧？”

他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明明是极为夸张的笑容，那双彩虹一般的漂亮眼睛里却看不见任何情绪的温度：

“真是的……让你在黑死牟大人手底下可太……暴殄天物了啊～”

我一脸痛苦面具地使劲试图把他那个橡木色的脑袋从我肩膀上扒拉下去，一边试探着问他：

“……你收到的消息也是这个点过来开会？”

“嗯哼，当然是。”

“那为什么他们还不来？”

我怀疑地看向童磨，心中说不清是开心还是无语：

“不会我们两个都被孤立了吧？”

“啊啦啊啦～既然如此……”

童磨捧住我的双手，泪眼朦胧地看向我，笑道：

“我们私奔吧，小十六。”

“……”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出来，言辞正义地拒绝了他：

“对不起，伤害男人……男鬼的事我做不到。黑死牟大人和无惨大人知道了会直接爆掉我的脑袋的。”

“哎呀～怕什么？我会保护你的啦！”

“你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吧！”

“……吵死了。”

另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我和童磨同步朝着侧方望去，就看见猗窝座正靠着墙面带不爽地看着我们这边。

他盯着童磨仍抓着我的手，冷声道：

“十六夜，这家伙又在骚扰你了？”

然后他活动了下脖子的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用下巴指了下自己身侧的位置：

“过来，到我身后来。”

“猗窝座大人，您又……啊嘞？”

怀里一空，在童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鸡贼地躲到猗窝座身后了。

然后从猗窝座胳膊与腰之间的空隙里，对着一脸委屈的童磨做了个鬼脸：

“略——”

“……十六夜。”

低沉又充满威压的声音从所有人的头顶处缓缓压来，原先还吵闹无比的无限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噤声。

我有些不情愿地从猗窝座身后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刚准备起身回答那个声音，就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我在等你。”

“……”

面前的建筑蓦地变幻，无数地板上下交错纵横，然后在原本虚空的位置快速为我铺出了一条通向未知的路。

我看着面前这条通天大道，对着前方微微一颔首，然后踏上木板：

“……是，黑死牟大人。”

*

上弦之壹和其他所有鬼都不同，就连无惨都不会一整天待在无限城里，只有他甚至在无限城有专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剑士服，确认仪容没有什么不合礼仪之处后，朝那个熟悉的房间走去。

“笃笃笃——”

“……进来。”

我拉开面前的推拉门，走进去在那个高大的鬼影身后跪下：

“大人。”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六只眼睛一同垂下睥睨着我的头顶。

我没有抬头，但仍旧能感受到那六道目光在我身上缓慢地一寸寸扫过。明明我已经听他的话来了，可他却还是一言不发，我的心脏紧张地开始狂跳起来。

“你的肺部……锻炼得还是不够。”

在快要忍不住主动开口问他的前一秒，黑死牟终于慢慢悠悠地开口了，我松了一口气。

老人家就是这样的……讲话……慢慢……吞吞的……

“雨之呼吸……伍之型……”

黑死牟整理了一下自己宽大的袖摆，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继续温吞地问道：

“……问题还没有解决吗？昨夜有没有勤加练习？”

“有。”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总感觉自己莫名被他那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憨厚气质传染：

“昨天晚上专注练习伍之型，我已经将偏差从三寸修正到一寸了。”

“为何……剩下的一寸仍未被你修正？”

我一噎，不自觉地就跟他诉苦：

“我也不知道，明明就差那一点点，却总是怎么练也练不到位，我都要练自闭了。”

黑死牟闻言后默不作声，只是朝我伸出了手。

我会意地把自己的小臂递了过去，黑死牟轻轻抓住我的手臂，用粗粝的指腹从手腕一路捏到手肘处：

“你的小臂力量不够……所以还做不到完美。但也切莫心急……不然容易走入死胡同，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