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裴言川值夜班。
十一点过后,急诊和病房短暂安静下来。值班室的灯亮得有些发白,桌上摊着病程记录和两份尚未归档的报告,空调低低地转,整个房间只剩键盘敲击声。
他刚写完一份病程,手机在桌角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沈知意:到了。
他手指停住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前因后果。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动。
以前她发消息,总有缘由。状态不好,睡眠反复,或者某个问题突然想问他。她不是会无端联系人的人,更不是会随手发一句"到了"的人——那种话是留给理所当然会在意的人的。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重新低头,盯着病程记录。
第一行写完。
停住。
第二行写到一半,又停。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条消息。
还是那两个字。
他盯着看,脑子里开始往回倒。
第一次见她,她坐得很直,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开口却是:"平均入睡时间两小时以上,夜醒频率三到四次,白天工作不受明显影响。"
他当时在病历上写了:高功能焦虑伴失眠,防御重,情绪表达受抑。
很标准的判断。他那时候对她,更多是职业性的关注。甚至有点——棘手病例的研究兴趣。
后来某次咨询结束,她忽然皱着眉,把脸埋进抱枕里。
"我真的很烦。"
声音闷闷的。不是复盘,不是分析,就只是——烦。
那一瞬间他看着她,心口轻轻动了一下,才意识到,她的防备底下,一直有个更柔软的人。
他后来想,大概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只是他那时候不肯承认。
再后来,是她第一次在他家睡着。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抱着抱枕,安静下来了。
他坐在旁边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意识到——不应该看那么久。可还是没动。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整个人蜷着,像终于把什么东西卸掉了。他那天站在那里,心里升起的不是"治疗效果不错",而是一种很陌生的、有些发酸的轻。
他本来就该明白的。
只是没敢往下想。
德国那段时间,她有天发消息:"我昨天睡了八个小时。"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盯着那条消息,旁边同事叫了他两遍,他才回神。
她父亲住院那次,她在电话里声音很低,说:"我现在不太好。"
他挂了电话,第一反应是打开机票页面。
不是因为"应该"去。只是想去。
他一直知道这些反应不对。
只是不承认。
暂停咨询那天,他回了她一句:理解你的决定,祝一切顺利。
那句话打出来,手指停了很久才发出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想理解,也不想顺利。
后来每天照常上班,门诊,写论文,值班。没有人看出异常。可他不知道多少次打开他们的聊天框,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再关掉。
裴言川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而现在她主动发来两个字。
很没什么信息量的两个字,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他安静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