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也不是无奈。只是那种终于承认了某件事之后的平静笑意。
他把病历合上,按了叫号器。
电子音响起。
"请下一位患者进入诊室。"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言川抬起眼,神色恢复如常,重新回到那个冷静、稳定的裴医生。
只是没人知道——
刚才那条长长的走廊上,他曾经因为一个背影,停过半秒。
沈知意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半。
玄关感应灯亮起来,整个房子安静得只剩她的脚步声。她弯腰脱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先去洗了澡。
热水从头顶落下来,冲散了肩颈一整天积下来的紧绷。她站在水流下,闭着眼,不去想任何事。
洗完出来,换上家居服,头发半干,坐到餐桌前把剩下的两封邮件处理完,关电脑时将近十二点。
客厅很安静。
落地窗外是高楼的灯火,远远亮着,沉默的。
她没有立刻去睡,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玻璃杯握在掌心里,温度熨贴,有一点出神。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灰色硬壳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字,她认识这个字迹。
【睡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写下来。不要让大脑替你记着。】
她看了两秒,低头开始写。
明天九点投决会。十点半和银行确认贷款文件。下午两点管理层会议。晚上和律师过终版协议。
一条一条列下去,字迹干净利落。
写完最后一项,她把笔盖合上,盯着那一页纸看了一会儿。
她以前觉得这种方法没用。事情写在纸上,它还是在那里,不会因为落到纸上就消失。
后来才发现不一样。
写下来以后,那些念头好像就从脑子里被"放置"到了某个地方。它们还存在,但不用一直悬着。
她合上本子,关灯,走进卧室。
房间陷入黑暗。
她躺进床里,拉好被子,闭上眼。
开始数呼吸。
吸气。一。
呼气。二。
吸气。三。
数到七的时候,脑子里很轻地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工作,不是邮件,不是明天的日程。
是他坐在诊室那张椅子里,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低头翻她的量表,声音很低地说:
"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在管理风险。"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呼吸乱了一拍。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把那个画面赶走,只是任由它停在那里,像任由工作的念头一样。
可她心里很清楚——不一样。
那些念头是杂音。
而这个不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他。可能因为今天写待办事项想起了那本子最开始是谁给的。可能因为下午喝热水时想起他说过不要总靠咖啡硬撑。也可能只是因为夜太安静了,人一安静下来,就会想到真正放在心上的东西。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
八。
九。
十。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夜色越来越深。
她在意识完全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很轻地飘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入睡了。
没有药,没有酒,没有烟,没有撑到精疲力竭。
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躺着,然后睡着。
而这一次,他不在。
她可以自己睡着了。
可他不在。
这两件事同时都是真的。
她都知道。
她都认了。